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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陈忠实的农字歌

黄河之子的歌 河子文艺 2323 2025-12-04 14:20

  关中平原的秋,是被玉米穗染黄的。陈忠实踩着田埂上的碎秸秆往村里走,胶鞋上沾着新鲜的泥土,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还沾着几片玉米叶的碎渣。远处的白鹿原像一块厚重的土黄色绒毯,铺在天际线处,风一吹,玉米地翻起金色的浪,“哗啦啦”的声响,像极了村里老人坐在炕头唱的老秦腔。

  他手里攥着个粗布袋子,里面装着刚从老乡家换的新磨玉米面——老乡说今年雨水足,玉米长得瓷实,磨出的面熬粥最香。陈忠实笑着应下,又从口袋里摸出钢笔和小本子,记下老乡说的“霜降前收玉米,籽粒才饱满”,本子上已经记满了这样的农谚,有的旁边还画着简单的小图,有玉米、有麦子,还有歪歪扭扭的锄头。

  “咱是农民的娃,脚离了泥土,心就空了。”前几日在白鹿原上的创作基地,有年轻作家问他,写《白鹿原》时最难忘的是什么,他没有说熬夜改稿的辛苦,也没有说出版后的轰动,只指了指窗外的农田。当时年轻作家一脸不解:“您现在是知名作家了,怎么还总往田里跑?”陈忠实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放在手心揉了揉,泥土的湿润和颗粒感从指尖传来,他说:“你看这泥土,养着庄稼,也养着咱的文字。没有这泥土里的日子,哪有《白鹿原》里的白嘉轩、鹿三?”

  陈忠实的一辈子,都没离过“农”字。小时候跟着父亲在白鹿原上种地,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中午坐在地头啃冷馍,就着家里腌的咸菜,听父亲讲村里的旧事——讲谁家里的麦子收了多少,讲谁地里的玉米长得好,讲白鹿原上的风,一年吹绿几茬庄稼。那时候他还没想着写作,只觉得田里的日子虽然苦,却扎实,每一粒粮食,都浸着汗水,每一寸土地,都藏着故事。

  后来上了学,又当了老师、编辑,可他总想着回白鹿原,回田里去。每次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往村里跑,先去自家的老田里看看,哪怕只是蹲在田埂上,看着庄稼长高、抽穗、成熟,心里也踏实。写《白鹿原》之前,他特意辞了职,回到白鹿原上的老宅子,一头扎进了“农”里——白天跟着老乡下地干活,种麦子、收玉米、割谷子,什么活都干;晚上就着煤油灯,把白天听到的故事、看到的场景,都记在本子上。

  有一次,为了写好“交公粮”的场景,他跟着老乡拉着架子车,走了二十多里路去镇上的粮站。架子车沉得很,压得车辕弯了腰,陈忠实拉着绳子,肩膀被勒得通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到了粮站,排队、验粮、过秤,老乡们互相递烟、聊天,说着今年的收成,抱怨着粮价,脸上有喜有忧。陈忠实站在一旁,把每个人的表情、说的话都记下来,晚上回到家,凭着记忆写下了那段文字,字里行间,全是庄稼人的烟火气。

  “写农民,不能只写他们的苦,更要写他们对土地的痴。”这是陈忠实常说的话。他在老宅子里写《白鹿原》,一写就是六年。院子里种着玉米、茄子、辣椒,每天早上起床,他先去院子里浇地、除草,看着蔬菜一点点长大,再回到屋里写作。有时候写累了,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云飘过白鹿原,听村里的鸡叫、狗吠,还有远处田里传来的锄头声。这些声音,像一首天然的“农字歌”,伴着他写下一个又一个字符。

  《白鹿原》出版后,陈忠实出了名,可他还是老样子——不穿名牌衣服,不坐豪华汽车,依旧穿着胶鞋往田里跑,依旧和老乡们坐在地头聊天。有一次,一个外地的出版商来找他,想让他写一本“都市题材”的小说,说这样更畅销,还能给很高的稿费。陈忠实摇了摇头,指着窗外的农田说:“我写不了都市里的事,我只懂田里的庄稼,只懂白鹿原上的人。给再多的钱,也不能丢了自己的根。”

  后来,他在白鹿原上建了个创作基地,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让更多年轻作家能贴近土地。他常常带着年轻作家下地干活,教他们辨认庄稼,听老乡们讲过去的事。有个年轻作家第一次割麦子,不小心割破了手,陈忠实拿出自己的手帕,帮他包扎好,笑着说:“割麦子要顺着麦秆的方向,就像写文章要顺着生活的脉络,急不得。”

  晚年的时候,陈忠实的身体不如从前,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下地干活了,可他还是每天都要去田埂上走一走。有时候让家人推着轮椅,有时候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在玉米地旁,看着老乡们干活,听他们聊收成。有一次,他看到一个老乡在田里种麦子,手法很熟练,就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让家人拿出本子,记下老乡说的“麦子种得稀,秸秆长得粗”。

  “我这一辈子,就唱了一首‘农字歌’,歌里有土地,有庄稼,有白鹿原上的人。”2016年的秋天,陈忠实躺在病床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可当家人给他读《白鹿原》里描写农田的段落时,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临终前,他对家人说:“把我埋在白鹿原上,能看到田里的庄稼……”

  陈忠实走后,家人按照他的遗愿,把他埋在了白鹿原的田埂旁,不远处就是他曾经种过地的农田。每年春天,田里的麦子绿油油的,像一片希望的海洋;秋天,玉米穗金灿灿的,像一串串饱满的珍珠。来祭拜他的人,有的带着《白鹿原》,有的带着刚收获的粮食,还有的会在他的墓碑前,轻声念一段《白鹿原》里的文字。

  风一吹,田里的庄稼“哗啦啦”地响,好像在继续唱着陈忠实没唱完的“农字歌”。那歌声里,有脚下的泥土,有心中的根,有白鹿原的日夜,也有一个作家对土地、对农民最深沉的爱。

  如今,白鹿原上的庄稼一茬又一茬地长,陈忠实的“农字歌”也一年又一年地传。越来越多的作家来到白鹿原,走进农田,贴近土地,他们说,要像陈忠实那样,把脚扎进泥土里,把心放在庄稼上,才能写出有温度、有力量的文字。而陈忠实,这个一辈子都在唱“农字歌”的作家,也永远活在了白鹿原的土地上,活在了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文字里,活在了每一个热爱土地、热爱生活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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