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秋来得烈,风卷着黄土在窑洞口打旋,把窗纸上糊的旧报纸吹得簌簌响。路遥坐在炕沿上,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灰烬落在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裤腿上,他也没察觉——桌案上摊着《平凡的世界》第三部的手稿,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还夹着几片晒干的沙棘叶,那是去年去清涧县采风时,老乡塞给他的,说泡水喝能解乏。
“认命不是认怂,是认下这写作的苦,认下这一辈子要跟文字死磕的命。”前几日和老朋友贾平凹通电话时,他说过这么一句。当时电话那头静了半晌,只传来平凹的叹息:“你这身子骨,哪经得住这么死磕?”路遥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光秃秃的山峁笑了笑。他太清楚自己的身子了,从写《人生》的时候起,胃痛就像个老熟人,时不时来缠他;后来熬《平凡的世界》,常常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颈椎疼得抬不起头,夜里只能靠着枕头半躺着睡,可只要一摸到笔,那些疼痛好像就都退到了身后,只剩下满脑子的人物——孙少安的砖窑能不能开起来,孙少平在大牙湾煤矿会不会出事,田晓霞牺牲后,少平要多久才能走出悲痛。
他总说自己是“黄河边长大的苦孩子”,这辈子的根,都扎在陕北的黄土里。小时候跟着养父在郭家沟放羊,天不亮就揣着一块冷馍馍上山,羊在坡上吃草,他就坐在石头上,看黄河水裹着泥沙滚滚向东,看太阳从山坳里爬出来,把黄土坡染成金红色。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写作”是什么,只觉得心里有好多话,想对着黄河说,想对着山峁说,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声没头没尾的吆喝。后来上了学,第一次在图书馆读到柳青的《创业史》,他抱着书在角落里哭了——原来那些藏在黄土里的苦,那些普通人心里的盼,都能写成文字,都能让更多人看见。
从那以后,“当作家”就成了他心里的灯。高中毕业后,他没考上大学,回到村里当民办教师,夜里就着煤油灯写稿子,写村里的老人,写放羊的少年,写黄河边的故事。稿子投出去,大多石沉大海,编辑的退稿信堆了半箱,上面的评语有的客气,有的直接:“文字太稚嫩,不懂生活。”他不气馁,把退稿信里的话抄在本子上,有空就翻出来看,然后揣着本子去走村串户,听老乡们拉家常,看他们种地、喂猪、修窑洞,把那些鲜活的日子,都记在本子上,也记在心里。
后来他调到延安地区文联,有了专门的写作时间,可他还是总往乡下跑。写《平凡的世界》时,为了还原孙少平在煤矿的生活,他特意去大牙湾煤矿体验了半个月。下井前,矿工们劝他:“路作家,井下黑得很,还危险,你就在井上看看就行。”他却摇着头,跟着矿工们穿上沉重的矿工服,戴上安全帽,沿着狭窄的巷道往下走。巷道里又黑又湿,头顶的矿灯只能照出一小片光亮,脚下的煤渣硌得脚疼,耳边全是机器的轰鸣声。到了工作面,他跟着矿工们一起挥镐挖煤,汗水很快就湿透了矿工服,脸上沾满了煤尘,只剩下眼睛亮晶晶的。晚上回到宿舍,他来不及洗漱,就趴在桌子上写,把井下的黑暗、矿工的疲惫,还有他们心里对生活的热望,都一字一句写进手稿里。
“写作就像农民种地,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没有捷径可走。”这是路遥常挂在嘴边的话。为了写《平凡的世界》,他几乎放弃了所有的娱乐,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读一个小时的书,然后开始写作,一直写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又坐在桌前,写到晚上八点,有时候思路顺,能写到半夜。他的书桌抽屉里,总放着止痛片和胃药,胃痛的时候,就嚼两片止痛片,接着写;颈椎疼得厉害,就用热毛巾敷一敷,再继续。妻子林达心疼他,劝他多休息几天,他却说:“我怕一停下来,就再也写不下去了。这些人物在我心里活着,我得赶紧把他们的故事写出来,不然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自己。”
1988年5月25日,《平凡的世界》第三部终于完成了。当路遥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他坐在桌前,愣了很久,然后突然趴在手稿上哭了。那是喜悦的泪,也是释放的泪——从1975年开始构思,到1988年完成,十三年的时光,他把自己的青春、热血,还有对陕北、对黄河、对普通人的爱,都融进了这部书里。那天晚上,他难得喝了点酒,对着窗外的黄河,唱了一首陕北的信天游:“黄河水呀向东流,苦日子呀熬出头,平凡的人呀有梦想,日子越过越有头……”
可谁也没想到,这部耗尽他心血的书,却成了他生命里最后的绝唱。《平凡的世界》出版后,受到了读者的热烈欢迎,可路遥的身体,却越来越差。他患上了严重的肝硬化,肚子一天天变大,吃不下饭,连走路都变得困难。即使这样,他还是想着写作,想着再写一部关于黄河的书,写黄河边的人,写黄河的变迁。他躺在病床上,手里还拿着笔,在纸上写着零散的句子,可写着写着,手就开始发抖,再也握不住笔。
1992年11月17日,陕北的冬天来得特别早,黄河边结了一层薄冰,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这天下午,路遥在西安的医院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年仅四十二岁。临终前,他拉着妻子的手,轻声说:“我这辈子,没白活,我把我想写的都写了……”
路遥走后,朋友们把他的骨灰带回了陕北,埋在了黄土坡上,能看见黄河的地方。每年清明,都有读者来给他扫墓,有的带着《平凡的世界》,有的带着陕北的红枣和沙棘,还有的会对着他的墓碑,唱一首信天游。风一吹,黄土坡上的草沙沙作响,好像在回应着读者的歌声,也好像是路遥在继续唱着他的歌——那首属于黄河之子的歌,属于平凡人的歌,永远回荡在黄土高原上,回荡在黄河岸边,也回荡在每一个热爱生活、坚守梦想的人心里。
有人说,路遥是累死的,是为写作累死的。可路遥自己知道,他不是累死的,他是“认”了写作的命,是为自己热爱的事业,燃尽了自己的生命。他就像黄河里的一滴水,虽然平凡,却有着不屈不挠的力量;他就像黄土坡上的一棵沙棘,虽然渺小,却能在贫瘠的土地上,开出顽强的花。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黄河水依然滚滚向东,黄土坡上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平凡的世界》依然在被读者阅读,孙少安、孙少平的故事,依然在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人。而路遥,这个黄河之子,这个用生命写作的作家,也永远活在了读者的心里。他的写作人生,就像一首悲壮而深情的歌,唱尽了平凡人的苦与乐,也唱尽了一个作家对生命、对生活的热爱与敬畏。
风又吹过窑洞口,把桌案上的手稿吹得轻轻翻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还带着路遥的温度,带着陕北黄土的气息,带着黄河水的澎湃。而那句“写作认命,英年早逝”的题记,也成了他写作人生最真实的写照——认下写作的苦,守住心里的灯,即使生命短暂,也能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