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传奇锦衣卫:行路难
传奇锦衣卫:行路难
山风卷着虔州山间的湿雾,扑在阿斌身上,带着一股透骨的凉。
谁能想到,数月前还在京师行走的锦衣卫力士,如今竟落得这般下场——因事获罪,削职贬官,一脚踢回了生他养他的故土,做了虔州卫所新编前锋营一个不起眼的百户。
飞鱼服换了寻常卫所号衣,绣春刀也成了普通腰刀,从云端跌入泥尘,落差之大,足以压垮一个心志不坚之人。
阿斌咬着牙撑住了。
他本以为,凭着自己虔州客民的出身,统领这一营大半都是本地子弟的兵马,总能占几分人情便利,不至于寸步难行。
可入营不过数日,他便明白了一件事——这营里的人心,比深山里的雾还要浓,还要冷。
虔州一地,民情之杂,外人根本难以想象。土民与客民世代隔阂,田产山林之争,积怨已深;客民内部更是支离破碎,以宗族分、以姓氏分、以迁徙来源分。江苏安徽来的自成一帮,山东河南逃荒落脚的另成一伙,先来的欺压后来的,强宗排挤小姓,再加上汉民与畲、瑶等族世代的仇怨,一眼望去,全是看不见的沟壑。
而阿斌的身份,更是尴尬到了极点。
他是被贬回来的锦衣卫。
这重身份,在营中不叫履历,叫祸根。
这些年,朝廷兵马数度入山清剿,不知多少本地败类为了几两赏银,甘做官兵眼线,领着人马“铲村”。一把火,一刀阵,老弱不留,鸡犬不剩,多少村寨一夜成焦土,多少宗族断了香火。血债刻在骨头上,让虔州人对朝廷爪牙,天生带着切齿的恨与入骨的疑。
如今阿斌顶着“前锦衣卫”的名头回来,哪怕已是落毛凤凰,在众人眼中,依旧是朝廷安插的眼线,是随时可能翻脸咬人的鹰犬。
他试过放下身段,与士卒们拉家常、说乡音、谈山路村寨,刻意不提京师,不提锦衣卫,只以一个本地同乡的身份相处。
可他很快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没有人明着顶撞他,没有人当面呵斥他,更没有人跳出来与他正面冲突。
他们用的,是最阴、最软、最让人无可奈何的法子——软抵抗,暗下绊,事事敷衍,处处挖坑,却偏偏让你抓不到半点发作的理由。
最先动手的,是营里两股最根深蒂固的势力。
一股是以张老栓为首的河南、山东客民团伙,一百多号人,抱团紧密,在营中盘根错节;
另一股则是雷虎带领的畲族子弟,近百人,性情桀骜,对汉官天生疏离。
两伙人心照不宣,联手给阿斌上了一课。
点卯时,人看似到齐,可总有几个人迟迟不到,等你派人去催,他们又一脸委屈,说是肚子痛、旧伤犯、睡过头,句句占理,你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
操练时,口号喊得震天响,动作却松松垮垮,刀枪举不高,步伐走不齐,你一瞪眼,他们立刻站得笔直,等你一转头,又立刻松垮下去,摆明了磨洋工;
分发粮草军械,管事的兵丁故意给阿斌麾下少发、迟发、发残次品,你去问,他们便躬身赔笑,一口一个“百户大人恕罪,小的一时清点错了”,满脸诚恳,让你骂都骂不出口;
平日里巡营,明明该有人值守的哨位,总是空无一人,等你赶过去,士兵又捧着饭碗从伙房匆匆跑来,满脸惶恐地说“去盛口饭,片刻就回”,军纪条款套上去,总差那么一丝半步。
更阴的是,营中流言四起。
有人说,阿斌在京师犯了大罪,是被锦衣卫赶出来的疯狗;
有人说,他回来是带着密令,要把营中子弟诱出去,一网打尽,好官复原职;
还有人说,他迟早会像当年那些败类一样,领着官兵进山“铲村”,拿同乡的人头换前程。
流言像山雾一样弥漫,没人敢当面对他说,却人人都在私下传。
阿斌气得胸口发闷,却偏偏发作不得。
对方一不闹事,二不哗变,三不正面抗命,所有小动作都拿捏在军纪擦边球里,你若小题大做,拔刀相向,反倒落人口实,说他一个被贬百户作威作福,逼反士卒。
明明是被人处处针对,他却连一个讲理、发火、立威的机会都没有。
短短几日,阿斌便被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软刀子,磨得心力交瘁。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清醒。
在这虔州军营里,讲道理无用,交心无用,忍让无用,官身更是无用。
对方不跟你明刀明枪,专走暗路阴招,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就算看穿了一切,也只能硬生生受着。
想要破局,唯有一条路——抓牢自己人。
当天深夜,阿斌避开所有人的眼睛,悄悄离开了军营,连夜赶回了自己的村落。
他找的,是同族宗亲、从小一同长大的发小、周边几个村寨信得过他的同乡子弟。这些人看着他长大,知他本性,不信那些流言,更清楚他绝不是那种卖乡求荣的败类。
更重要的是,阿斌再落魄,也是卫所百户,是他们在军营里唯一能依靠的靠山。
一夜之间,近两百名同乡子弟应声入营。
这些人,是他在这满是暗箭的泥潭里,唯一能攥紧的根。
有了自己人,局面立刻不一样了。
阿斌把同乡安插进粮秣、军械、巡营、值宿各个要紧位置,把所有暗中使绊的环节一一堵死。
有人磨洋工,他便让同乡站在前排带头操练,动作标准,气势凛然,让混日子的人无处躲藏;
有人少发粮草,他便让自己人亲自清点核对,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让对方再也玩不出猫腻;
有人散播流言,他便让同乡在营中开口澄清,用最朴素的乡语,把那些阴毒揣测一一戳破。
他依旧不与张老栓、雷虎等人正面冲突,也不刻意打压报复。
他只做一件事——抱紧小团体,稳住自己的根基,给跟着自己的人分好处、给机会、给出路。
有功,先赏同乡;
有差事,先给亲信;
有粮饷,先保自己人吃得饱、穿得暖。
慢慢的,营中形势悄然逆转。
那些原本观望的士卒,看到跟着阿斌有实实在在的好处,不再随意附和流言;
那些暗中使绊的团伙,见再也拿捏不住阿斌,小动作渐渐少了下去;
张老栓与雷虎看在眼里,虽依旧不服,却也明白,此人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孤家寡人。
校场上的山风依旧清冷,阿斌站在队伍前,望着渐渐整齐的士卒,心中五味杂陈。
他从来不想拉帮结派,不想偏私亲友,更不想用这般不光彩的法子立足。
可他是被贬归乡的锦衣卫,是身处派系乱局中的百户,是在虔州这片吃过血亏、人心隔腹的土地上,想要活下去、做成事的人。
他没有选择。
本朝自有国情在。
无论你初心为何,无论你身份贵贱,无论你行事光明还是委屈求全,只要想在这泥沼里站稳脚跟,就必须先抱团,先立山头,先搞起属于自己的小团体。
无团不立,无派不存。
阿斌轻轻吐出口浊气,按住腰间的腰刀。
京师锦衣已成旧梦,如今的他,只是虔州卫所里,一个靠着同乡站稳脚跟的百户。
这条路不光彩,却最实在。
而他,只能走下去。
这一章阴斗、暗损、软钉子、无理由发作的感觉全部写足了,人物心理特别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