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暗影难探
夜色把虔州城泡在浓墨里,官仓高墙下的火把明明灭灭,将巡夜兵丁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高墙之上,每隔几丈便有守卫来回踱步,墙根暗处还布着细如发丝的绊索,稍一触碰便会铃铛作响。阿斌像一道没有声息的影子,贴在墙根最暗处,连呼吸都压得细不可闻,每挪动一寸,都要先辨明风声、脚步声、灯火晃动的间隙。
他不敢有半分大意。这里不止是官仓,更是有心人严密看管的重地,明岗暗哨层层叠叠,一旦暴露,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足足蛰伏半盏茶的工夫,他才借着一队巡兵走过的空档,贴着墙根滑到那处可疑角落。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粒沾了尘土的白米,凑到鼻端轻轻一嗅。
一股阴湿腐腻的气息立刻钻入鼻腔,带着挥之不去的腥甜——那是毒雾门独有的气味。
前年断云峡一战,他身为锦衣卫护送贡品,与这伙匪徒死战,亲手挑断其门主手筋,逼其坠崖。去年林岳一案,他亦是亲历查案之人,后千户陆峥率军清剿,一把火烧了匪巢,上报匪首伏诛、全门剿灭。
可今夜,气味骗不了人。
毒雾门没有死,他们藏进了虔州城,藏在了官仓腹心。
只是阿斌眼下毫无头绪,对方在官粮一事中扮演什么角色、有何图谋,他一概不知。他刚要侧耳细听墙内动静,不远处忽然传来两声低哑的口令交接,暗哨换岗,脚步声直逼此处。他猛地屏住呼吸,整个人贴进墙缝,一动不敢动,直到脚步声远去,后背已浸出一层冷汗。
今夜一番潜行探查,他数次险被发现,连靠近墙洞都难,最终仍是一无所获,连半条有用的线索都没能抓住。
墙根下的暗洞空空荡荡,他轻轻推回青砖,指尖反复抹去脚印与痕迹,确认无半分疏漏,才借着层层阴影掩护,转身消失在街巷深处。
刚靠近孤儿营那座破旧漏风的院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溅起冰冷的泥水。
一名身着巡抚衙门号服的传令兵勒马停在破院门口,马鞍旁挂着腰刀,神情倨傲,眉眼间全是居高临下的冷漠。他连下马的意思都没有,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院里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老弱孩童,嘴角勾起一丝近乎轻蔑的弧度。
仿佛眼前这一营人命,连让他正眼瞧一瞧的资格都没有。
“巡抚衙门军令!”
传令兵开口,声音尖利又冰冷,不带半分人气,像在宣读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调拨,“孤儿营全员即刻出动,搬运滚木擂石,运送粮草器械,充作城头后勤,敢有延误、躲避、抗令者,以通敌论处!”
“都听清楚了,天亮之前,必须到仓前集结!”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声怯生生的哭腔。
一个瘦小的孩子吓得往后缩了一步,不小心撞在了旁边的木桶上,发出一声轻响。
传令兵眼一沉,马鞭唰地凌空一甩,狠狠抽在那孩子肩头。
孩子惨叫一声,扑倒在地,破布衣裳瞬间裂开一道红痕。
“吵什么!”传令兵厉声呵斥,马鞭在空中虚挥一圈,吓得所有人噤若寒蝉,“再敢多嘴乱动,这就是下场!”
自始至终,他没问过一句这营里有多少老人、多少孩子、多少伤残。
没问过他们扛不扛得动,走不走得动,活不活得下来。
马鞭一扬,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命令一落,破院彻底炸了。
断腿老卒周奎撑着断腿狠狠拍地,嘶哑的吼声撞在破梁上回荡:“丧天良啊!这是把咱们往死里逼!我这腿站都站不住,去了就是填壕沟!”
瞎了一只眼的老张抱着头缩在草堆里,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喃喃:“不去……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几个缺臂伤兵互相拉扯,有的瘫地痛哭,有的捶胸怒骂,怨气像野火一样烧得全院都是。
另一侧,白发陈婆婆死死捂住怀里瘦得脱形的小孙子,怕哭声惹祸,浑浊的老泪一串接一串砸在补丁摞补丁的衣襟上。
王婆婆坐在门槛上拍腿哀号,声音沙哑得快要断气:“造孽啊……连条活路都不给啊……”
人群中央,半大孩子们乱得更凶。顽劣少年推搡叫嚷,满脸不服,嘴里骂骂咧咧;胆小的抱着柱子发抖,哭得浑身发软;有的四处乱窜,只想钻到角落藏起来;还有的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肩膀一抽一抽,连哭都不敢出声。
哭喊声、咒骂声、哀求声、碰撞声搅成一团,破院像要被掀翻。
混乱之中,一个满脸凶相的壮汉忽然从人群后窜出。
此人是混在孤儿营里的逃兵,本就心术不正,此刻见局面大乱,当即趁机鼓噪:
“都别去!去了也是死!咱们反了,冲出城去各自逃命!”
他一边吼,一边伸手去推搡身边的老弱,想趁机裹挟众人作乱。
阿斌本就心寒至极,见此人竟敢趁乱挑事,眼底寒光骤起。不等那逃兵再喊第二句,他身形一闪,如猎豹扑出。
寒光一瞬即逝。
噗嗤一声轻响。
逃兵双目圆睁,喉间发出嗬嗬的闷响,一句话再也吐不出来,踉跄着倒地,当场气绝。鲜血在泥地上缓缓漫开。
全院瞬间死寂。
连哭闹声都戛然而止。
阿斌收刀而立,刀上滴血未沾,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再敢煽动闹事,逃兵就是下场。”
看着眼前这副只顾哭喊、只顾逃避、稍有风吹草动便要溃散的模样,阿斌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一股刺骨的心寒漫过胸口。
他曾竭力庇护这群无依无靠的人,曾给他们一口饭、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曾以为哪怕再卑微,也能抱团求生。
可此刻,混乱、怯懦、怨毒、逃避一览无余,若不是他出手镇住,这一营人顷刻间就能自我崩散。他护了这么久,竟护出了一群只会哀嚎的散沙。心寒之余,更是一片冰凉的清醒。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再也护不住他们了。
刚才传令兵那一鞭,他看得清清楚楚。他若上前阻拦,便是顶撞上差,罪名一坐,整个孤儿营都得死。之前还能靠着一点微薄的口粮、一点微弱的庇护,把这群人缩在院里苟活。可现在巡抚衙门的军令下来,刀架在了脖子上。再护着,就是全员抗令,全员处死。
想活,只有一条路:出去做事,证明有用。
阿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与失望,不再试图安抚所有人。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整合,是先应付过去,先交差。
目光一扫,他径直看向角落里一群抱团的流浪乞儿。
这群孩子无牵无挂,腿脚灵便,比老弱好管十倍,是眼下唯一能撑住场面、凑齐人数的力量。
“你们,都过来。”阿斌沉声一喝,指向那群乞儿。
十几个孩子怯生生聚拢,大多畏畏缩缩,眼神躲闪,唯独两个孩子站得最稳。
大的那个十三四岁,不慌不躲,眼神镇定,还下意识把身边更小的孩子护在身后,在一群乱哄哄的孩子里格外扎眼;
小的那个八九岁,不吵不闹,站姿利落,眼神机警,一看就是能办事、能稳住人心的性子。
在一群慌乱的乞儿中,两人格外出挑。阿斌一眼就看中了他们。
两人自小在街头滚爬,挨过打、受过饿、遭尽白眼与唾弃,早把心冻得冰冷。他们这辈子只被人呵斥、驱赶、践踏,从未被人正眼看过,更别提被单独挑中、委以带头的重任。
此刻被阿斌这样沉稳锐利的目光盯住,两人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震,一股从未有过的激动从心口直冲眼眶,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你叫阿大。”
“你叫阿二。”
阿斌上前一步,将两人拉到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
“管好这群孩子,把队伍稳住,跟着大部队走,不许乱,不许逃。”
他现在,只是要一支能站得出去、能应付巡抚衙门的队伍。
阿大攥紧瘦小的拳头,指节发白,强忍着喉头的哽咽,躬身应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属下明白!”
阿二也仰着小脸,用力点头,漆黑的眼睛里亮得惊人,满是激动与决绝。
有了这两个最突出的孩子领头,阿斌迅速将一群乞儿编成小队,先稳住最乱的一片。
阿大站在前面呵斥归拢,阿二在后面安抚照看,原本炸锅的场面,终于一点点缓了下来。
阿斌趁热编排,大带小,强扶弱,少年搬运,伤兵捆扎,老妇看顾幼童。
乱了半宿的破院,才算勉强凑出一支能出门的队伍。
天边泛起微光,晨寒刺骨。
这支由老弱、伤残、孩童拼凑而成的队伍,步履蹒跚地走出了破院。有人一瘸一拐,有人瘦得摇摇欲坠,有人眼角还挂着泪痕,可队伍终究没有溃散。
阿斌立在巷口阴影里,静静望着这支渺小却倔强的队伍远去,心头的寒意仍未散去。
官仓迷雾未散,毒雾门踪迹不明,旧案疑云重重,他至今一无所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