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缺粮
阿斌从城头缓缓走下。
甲叶凝着凉露,沾着城砖尘灰,一身疲惫,却半步不敢耽搁。白日登陴守城,夜里便赶回孤儿营。一营上百口老弱病残,全靠他一人撑着,早已把他当成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围城日久,粮道断绝。
巡抚衙门的米粮断断续续,发来的尽是三年陈米,灰败霉涩,难以下咽。
孤儿营内,惨状触目惊心。
上百号人挤在破败空院里,卧病的、伤残的、年迈的、幼小的,一眼望不到头。老人瘫在草席上,咳得浑身发抖,气息奄奄;伤兵断腿残臂,动弹不得,眼神空洞等死;孩子们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面色青灰,连站都站不稳。大些的孩子扶着墙去扒枯树皮、挖蚯蚓、嚼草根,指尖磨得血肉模糊。
襁褓中的婴孩蜷缩在破布里,连啼哭的力气都没有。
上百条性命,都在饿死边缘苦苦挣扎。阿斌每看一眼,心就像被钝刀反复割剜。他身为百户,自有军粮配额,自己从不断顿。可他舍不得吃,但凡省下一口,都要送去孤儿营。
凭着往日在王巡抚面前的一点薄面,靠着军营里仅存的人情,东求一合、西凑半升,熬一锅清可见底的稀粥,一人一口,勉强吊着性命。
可这几日,最后一点门路也彻底断了。
路过营房时,几个老卒拉住了他。这些人,从前都是他亲手带过的兵,他曾是他们堂堂正正的上官。如今物是人非,他被排挤冷落,他们也只剩麻木与凉薄。
“大人,听兄弟们一句劝,别管了。”
“孤儿营那上百口老弱,是填不满的无底洞,您一个落难百户,管不起。”
“您自有军粮,再怎么样也饿不着自己。犯不着为一群不相干的人,把前程搭进去。”
阿斌望着昔日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喉间发涩。他轻轻挣开他们的手,摇了摇头。
“我是他们的上官时,便说过要护着身边人。
现在,我也不能看着他们死。”
老兄弟们叹了口气,满脸无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闷的叹息。
世道如此,心再热,也暖不活这满城的冰冷。
阿斌整理好百户官服,咬牙赶往粮台。
守粮官是京营调来的,锦衣玉带,眉眼间满是骄横傲慢。见阿斌进来,他连起身都懒得,斜倚在椅上,眼皮都不抬。
阿斌放低身段,低声下气,一遍遍诉说营中上百口老弱的惨状。他几乎是躬身哀求,只求几升救命的米粮。
可那京营粮官嘴角一挑,露出一抹刻薄又贪婪的笑。
“军粮专供战兵,军机为重,这本是死规矩。”
他指尖慢悠悠敲击着桌面,语气里的索贿之意毫不掩饰,
“不过,规矩是人定的。你从前也是上官,总有些金银细软、值钱物件吧?拿出来,粮,我给你批。”
阿斌浑身一僵。
他身为被排挤的百户,两袖清风,身无长物,连一件像样的财物都没有。他虽有军粮果腹,却拿不出半分东西用来行贿。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声音发颤:
“大人,末将一身清白,别无财物,只求救救那些无辜性命……”
粮官脸色瞬间冷下,嗤笑一声,漠然如冰。
“没好处,就免谈。
他们死不死,与我何干?”
贪婪、麻木、冷酷,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阿斌僵在原地,屈辱、愤怒、绝望,一齐将他狠狠吞没。
他曾为将为官,在城头浴血御敌,如今却因无财可贿,连救命粮都求不到。他垂着头,一言不发,转身退出粮台。
街上死寂无声。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见炊烟,不闻人语。
几队巡街兵丁持火把列队而过,甲胄陈旧,步伐沉重。一张张脸上麻木空洞,对周遭苦难视若无睹,如同行尸走肉。
瞥见阿斌一身官服,也只是机械垂首避让,连半分情绪都没有。
饿殍遍野,哀嚎遍地,都激不起他们半点动容。危城之中,人心早已冷如死灰。阿斌一步步走着,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转过一条僻静小巷,风卷着碎草掠过墙角。两个泼皮缩在阴影里,贼眉鼠眼,探头探脑。一人扶墙往院内窥望,一人攥着麻绳,紧张地左右扫视。
他早已心力交瘁,无心多管闲事。
可下一瞬,墙头黑影猛地一扬——数只沉甸甸的麻布袋凌空砸落,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泼皮手忙脚乱去接,接连失手。
袋口崩裂,白花花的大米哗哗流出,在尘土里刺得人眼睛发疼。
是粮!
救命的粮!
那一瞬间,阿斌胸口骤然炸开光亮。
绝望被狠狠冲散,狂喜直冲头顶,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上百口老弱病残……有救了!
他脱口一声厉喝:
“站住!”
泼皮回头一见官服,吓得魂飞魄散,丢粮便逃,转眼没入黑暗。
阿斌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刚翻墙落地的同伙。可目光落在粮袋的刹那,他整个人骤然僵住。麻布上,烙着一方清晰深刻的印记——官。
他用衣袖狠狠擦了擦眼,再看一眼,心口轰然一沉。
方才冲天的狂喜,瞬间冻结、熄灭、冷透。
他低声下气求不来、无财可贿换不到的粮,竟是官仓里被人偷偷盗运的军粮。上百口人啃树皮、吞蚯蚓,濒临死绝。京营粮官麻木索贿,中饱私囊。昔日老兄弟劝他明哲保身,莫管闲事。
阿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黑得吓人。眼底翻涌着惊怒、心寒、悲凉,却死死压着,一言不发。他缓缓松开泼皮,任其连滚带爬逃窜。
弯腰,默默扛起那几袋带着官印的米。
肩上是粮,心底是冰。
脚步沉重如铁,一步步,走向那上百口等着活命的孤儿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