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南脐橙包装厂纪事：点工的黄昏与深夜

　　暮色漫过赣南丘陵的轮廓时，脐橙包装厂的铁门还没落下。我们这批点工，攥着被纸箱边缘磨糙的手掌，正盘算着四点多收工的惬意——去镇上的杂货铺称半斤炒花生，或是赶在晚饭前给家里的菜地浇瓢水。毕竟是按天算钱，活计干完，脚步就能沾着夕阳的暖。

　　可老板的身影，恰在这时撞碎了满屋子的轻松。他站在车间门口，声音裹着几分不容置疑：“还有三千斤果要包装，今晚就得发车。”

　　空气霎时静了。我们面面相觑，眼底的庆幸一点点沉下去。点工和计件不一样，多干一分力气，也换不来半分额外的工钱。有人忍不住嘟囔：“厂里没煮我们的晚饭啊。”老板却早有准备，摆摆手：“已经叫煮饭阿姨添了米，亏不了你们。”

　　这话堵得人没了脾气。我们只能拖着凳子，在车间的白炽灯下坐定，等着那三千斤脐橙的到来。

　　太阳一点点沉，从天边的橘红，落到山坳的墨色里。车间外的风渐渐凉了，卷起地上的枯叶打转，可说好的脐橙，连个车轱辘印都没见着。我被派去村口张望，沿着公路走了半里地，只看见归巢的麻雀，和远处昏黄的路灯。回来时，工友们的脸，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

　　有人拨通了老板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含糊的“快到了，再等等”。一遍又一遍，像一句苍白的咒语。直到夜色彻底裹紧了厂房，老板才终于露面，身后却空空如也。没等我们开口追问，他先摆摆手：“先吃饭吧，饭好了。”

　　队伍里的张阿姨坐不住了。她男人出门打工，家婆不会干活，孩子小不会煮饭，老的小的都等着她回去。她站起身，声音带着急：“老板，我家里真的走不开，能不能先……”老板却像没听见似的，径直往食堂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张阿姨的话，半截卡在喉咙里，慢慢低了下去。

　　那一晚的晚饭，吃得格外安静。白米饭配着寡淡的青菜，没人多说一句话。

　　饭后回到车间，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彻底愣住了。说好的包装活，竟变了模样——一辆大货车停在车间门口，车厢里的脐橙，不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筐装果，而是山一样堆着的散果。这哪里是包装，分明是要先把散果装筐、入库。这是捡果工和搬运工的活计，和我们这些包装工，本就八竿子打不着。

　　有人再去拨老板的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微信消息发了一条又一条，石沉大海。

　　暮色更深了。我们只能咬着牙，去仓库拖出空筐和塑料盆。车间里的白炽灯，把脐橙的橙黄色照得有些晃眼。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弯腰搬筐时还能咬咬牙，可队伍里大多是四十多岁的阿姨，还有一位陈阿姨，已经快六十了，孙子都上了小学。她蹲在地上，把滚落的脐橙一个个捡进盆里，腰弯得像一张弓，每起身一次，都要扶着膝盖喘口气。

　　散果带着白日曝晒后的余温，滑溜溜的，时不时就从筐边滚下去。我们蹲在地上捡，弯着腰搬，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透了后背的衣衫。车间外的北风越刮越紧，呜呜地叫着，像是在替我们喊累。

　　那堆得高高的脐橙山，一点点矮下去，筐子在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晚上九点。

　　走出车间时，夜风裹着寒意扑过来，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凉得人打哆嗦。我们互相搀扶着，踩着路灯拉长的影子往家走。

　　加班费？老板没说，也许那顿后来添的晚饭就是加班的报酬。

　　后来我问表亲，前几天的工钱怎么还没发。表亲叹了口气，说老板这些天根本不在厂里，不是在东边的果园收果，就是在西边的批发市场送货，想见一面都难。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忙得脚不沾地，还是在躲着我们。只记得那晚的风，刮得特别冷，还有那些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和阿姨们弯下去的背影，在赣南的夜色里，凝成了一道沉甸甸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