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的翅膀

　　阿斌，你听嘞，风又刮过咱赣南的橙园咯，那些黄枯叶子簌簌往下掉，把后山的岗子铺得金黄金黄的

　　每回这个时候，我望着你站在橙树下的背影，看你抬手掸掉肩头落叶的样子，眉眼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我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我记得你大学刚毕业那会儿，揣着一沓打印得齐齐整整的简历，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意气风发往城里闯。你说要在城里扎下根，要赚大钱，要让阿妈过上好日子。

　　可城里的路哪有恁好走？白日里你顶着三伏天的毒日头，挤在人才市场人挤人的潮里，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手里的简历都被汗水浸得发皱。

　　夜里回出租屋，你就趴在那吱呀响的小桌子上，对着电脑屏幕疯了似的投简历。招聘网站刷了一遍又一遍，岗位信息看了一条又一条，手指头点得发酸，邮箱里却静悄悄的，连一封拒绝信都冇得。

　　那种石沉大海的焦躁，就像小虫子似的，一口一口啃着你的心。你常常熬到半夜三更，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投递成功”发呆，嘴里念叨着“咋还没消息嘞”，眉头皱得像个解不开的疙瘩。

　　你挨家挨户递简历，人家要么扫一眼就丢在一边，要么皱着眉头说“应届生啊，我们要的是有经验的”。每回被拒绝，你都攥紧拳头在心里跟自己说“下一个会更好”，可一转身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看着高楼大厦里亮着的灯，又觉得自己像个外人，融不进去。

　　有一回你兴冲冲跟我说，接到了一家公司的面试通知，说总算能有个落脚的地方了。那天你特意穿上唯一一件像样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丝合缝，天没亮就坐头班车进城。

　　一路上你都在默念准备好的自我介绍，手心紧张得冒汗，心里揣着的希望，比三伏天的日头还要烫。面试的时候，领导拍着你的肩膀画大饼，说好好干，过不了多久就能升职加薪，还能分股份。

　　你信了，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才走，脏活累活抢着干，连前辈同事的外卖都帮着取。公司里有个女同事，待人温和得很，见你被人刁难的时候，会悄悄给你递一张纸巾，见你加班忘了吃饭，会默默放一盒饼干在你桌角。

　　你心里偷偷生了一份爱慕，不敢跟任何人说，只把这份温柔当成苦日子里的一点光。你甚至悄悄攒了几天的饭钱，想买一杯她爱喝的奶茶，结果路过奶茶店的时候，看见她跟一个男生并肩走着，手里牵着的气球晃啊晃，晃得你眼睛发酸。

　　你默默把攥在手里的零钱塞回口袋，转身回了公司，继续埋头做那些不属于你的活儿。你越勤快，人家越把你当软柿子捏，把自己的活儿甩给你，出了差错却让你背锅。你熬夜赶出来的方案，被前辈改了个名字就拿去邀功；你随口提的建议，被他们当着全办公室的人面嘲笑“毛头小子懂啥”。

　　那个女同事看你受欺负，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一句话。你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悄悄冒出来的欢喜，就像被秋霜打过的橙叶，慢慢蔫了下去，到最后啥都没落下。

　　你站在办公室的角落里，攥着被退回来的文件，喉咙堵得慌，想辩解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头正泼瓢大雨，你没带伞，只能抱着简历往公交站跑，雨水混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连眼睛都睁不开。

　　那一刻，你心里的那点希望，还有那点没说出口的爱慕，都被这场大雨浇得透透的，凉到了骨头缝里。

　　你舍不得住旅社，就挤在火车站旁边二十块一晚的床位里，十几个人挤在一间窄巴巴的小屋里，汗味混着烟味，呛得人睡不着觉。每天啃着五块钱的泡面赶公交，阿妈偷偷塞给你的那点积蓄，眨眼间就被城里的房租、路费耗得一干二净。

　　最后一次被挤兑得实在忍不下去，你辞了职，站在天桥上，看着桥下的车水马龙，兜里只剩两块钱，连回村的班车票都买不起。你硬是沿着国道走了两站路，才蹭上同乡的货车，拖着那个磨破了边角的行李箱，攥着仅剩的几块零钱，一脸落寞地踏上回家的路。

　　你回来的那天，天阴沉沉的，还飘着毛毛雨。你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头发被雨淋得湿漉漉的，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看见我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好像怕我笑话你。

　　那段日子，你兜里比脸还干净，连给橙树买袋复合肥的钱都拿不出来，晚饭就着阿妈腌的咸菜啃冷馒头，却还硬撑着跟我说“没事，城里机会多，下次再去试试”。

　　我看着你闷在屋里，对着电脑上的招聘信息发呆，指尖的烟一根接一根地燃，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慌。

　　那时候我总借口家里炖了排骨汤，多盛一大碗，悄悄端到你家门口。你每次开门看见我，都会红着脸挠挠头，接过碗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你埋头喝汤的样子，像个受了委屈又不肯说的细伢子，连嘴角沾了油星都没发现。

　　后来你忽然说，不折腾了，守着家里的橙园，凭着自己的双手，把这片荒坡变成金土地。我见过你重新燃起斗志的模样，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你就扛着锄头往山上跑，露水打湿了你的裤脚，你也毫不在意。

　　舍不得花钱请人，你就自己背着几十斤重的喷雾器给果树打药，太阳晒得你脖子脱皮，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还咧嘴笑着说“这点苦算什么”。

　　我总在你上山的时候，提前把草帽浸透水，放在田埂边的老橙树下。你看见那顶湿乎乎的草帽，会抬起头冲我笑，那笑容，比春日里漫山遍野的橙花还要好看。

　　研究种植技术的书太贵，你就蹲在镇里的书店蹭着看，一看就是大半天，抄满了好几本厚厚的笔记本。我偷偷给你买了本最新的脐橙种植手册，放在你常坐的那个树桩上，你发现后，硬是从家里的坛子里摸出一把自家晒的红薯干，塞到我手里，红着脸说“这是谢礼，甜着呢”。

　　可我也见过你最失落的样子。病虫害来的时候，你看着橙树上枯黄的叶子，整夜整夜地翻资料，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嘴上急得起了一圈燎泡。

　　销路遇阻的时候，熟透的脐橙一箱箱堆在屋里，眼看就要烂掉，你坐在橙树下，双手抱着膝盖，唉声叹气的，连掌心的温度都透着一股凉意

　　那些时候，我就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看着你，把你的疲惫、你的无助，都悄悄记在了心里。

　　还记得有个清晨吗？你望着漫天飘飞的落叶出神，风把你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你忽然转过头对我说，那些叶子不是凋零，是落回土里滋养树根，来年才能长出更绿的芽。

　　那一刻，你眼里闪过的光，比朝阳还要明亮。我当时就觉得，你啊，就跟这些落叶一样，就算摔得再疼、跌得再惨，兜里再窘迫，也始终藏着一股向上的力量。

　　那天我给你带了两个茶叶蛋，你剥了一个，小心翼翼地递到我手里。我们就坐在田埂上，看着漫山的橙树，听着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谁都没说话，却觉得心里暖暖的，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橙香。

　　我知道，橙园对你有多重要。这片土壤里，不仅埋着脐橙的根，更埋着你重新站起来的梦。

　　我见过你手上的厚茧，那是你跟这片土地较劲的勋章；我见过你的汗水滴进泥土里，晕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那是希望在发芽啊。

　　阿斌，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路，就像橙树要经历风雨的洗礼，才能结出甜美的果实。城里的那段日子，你藏在心里的委屈和没说出口的心事，我都懂。

　　往后的日子，别一个人硬扛了好不好？兜里没钱的时候，我们一起省着过，我陪你啃馒头、喝稀粥；心里憋闷的时候，我陪你说话，听你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都倒出来。

　　病虫害肆虐的时候，我陪你一起守着果树，连夜给它们喷药、剪枝；销路打不开的时候，我陪你一起跑市场、拍短视频，把咱们赣南的脐橙卖到全国各地去。

　　我想做你的翅膀，在你累的时候，让你靠一靠；在你失意的时候，给你暖一暖。

　　就算前路还有好多坎，就算你满身伤痕，我都会站在你身边，牵着你的手，陪着你，守着这片橙园，守着我们的日子，一直走下去。

　　你看，风又起了，落叶又漫过山岗了。阿斌，往后的岁岁年年，我们一起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