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初入太医署我竟遭排挤
贞观十三年的长安城,春天来得有点急。
积雪还没化干净呢,柳条就憋不住抽了嫩芽。崇仁坊林宅后院那几棵梧桐也冒了新绿,沈青梧正提着水壶浇水,嘴角弯弯的——我们的婚期定在三月初三上巳节,现在二月过半,礼部的人天天往沈家跑,忙得跟什么似的。
我站在廊下看她,心里踏实得很。
除了每天去太医院点卯,我多数时间都在宅子里整理医案——魏征宰相建议我把防疫经验写成书,说是“利在千秋”。这事儿我乐意干,把现代医学知识用唐人能懂的话写出来,说不定真能救更多人。
但太医署那地方……啧。
医圣孙思邈老爷子云游去了,院里现在两位医司,一位是陈医司,五十多岁,太医世家出身。表面客气,眼里那疏离藏都藏不住——我懂,我一个“幸进”的,靠着防疫功劳空降,人家不服很正常。
底下医官分两派:一派觉得我牛,防疫那套法子确实管用,常来请教;另一派觉得我“洗手沸水”太事儿,失了医者“风骨”。
风骨?命都没了要风骨干嘛?
今早一进太医署,我就觉得不对劲。
平时这时候医官们该整理药械准备轮值,今天全挤在正堂,嗡嗡嗡低声议论。陈太医一见我,竟主动迎上来,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
“林医司来得正好。宫中急报,谯国公柴绍突发恶疾,昏迷不醒。陛下命我等即刻前往诊治。”
我心里咯噔一下。
柴绍。平阳公主的丈夫,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当朝骠骑大将军,正儿八经的国之柱石。他要出事,朝堂得震三震。
“什么症状?”我边问边快步往药房走,准备出诊箱。
陈太医跟在一旁:“内侍只说昨夜还好好的,今晨唤不醒,浑身滚烫,呼吸急促。具体……得亲眼看了。”
太医院门口,两辆马车等着。我和陈太医一车,后面跟着四位资深医官。马车在清晨的长安街上跑得飞快,直奔崇仁坊东北角——柴府就在那儿,离我宅子就隔两条街。
第二节国公垂危太医署慌了
柴府门口,府兵肃立,个个面色铁青。
管家四十来岁,眼眶通红,一见我们就急声道:“各位大人快请!国公他……他……”
连过三重院子,进到正房。地龙烧得暖,空气里却混着汗味、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这味道我熟,感染加重的信号。
拔步床上,柴绍仰面躺着。
这位大唐名将,此刻满脸潮红如血,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胸口剧烈起伏,每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痰鸣声。
我上前探额——烫手,绝对超40度。翻眼皮,瞳孔对光反应迟钝。摸颈部,淋巴结肿大。用自制的竹管听诊器一听:右肺明显湿啰音,心率快得吓人,心律还不齐。
“国公何时发病?之前有什么异常?”我一边检查一边问。
床边的老嬷嬷抹泪:“昨夜从兵部议事回来,说有些累,用了晚膳就歇了。睡前还好,就说胸口有点闷。丑时三刻,老奴添灯油时听见国公呻吟,进来一看……就成这样了!”
“晚膳吃了什么?”
“寻常饭菜:羊肉羹,蒸饼,时蔬,还有一壶西域葡萄酿——国公平日常喝的。”
高热、昏迷、呼吸衰竭、心血管受累……这不像普通风寒,倒像严重全身性感染。我看向陈太医:“陈院判怎么看?”
陈太医诊完脉,眉头锁死:“脉象洪大滑数,如波涛汹涌。这是热毒炽盛、内陷心包之兆。当务之急,得用大剂清热开窍药,安宫牛黄丸之类。”
旁边王医官附和:“陈院判说得是。观国公面色赤红、高热神昏,正是热入营血。学生以为可用犀角地黄汤加减,配合针刺十宣放血,先退高热。”
典型的温病治法。我没急着反对,追问关键:“感染源查了吗?国公最近有外伤?接触过病人?”
管家想了想:“上个月巡边,左臂被流矢擦伤,但早愈合了。府里……没人生病。”
我小心掀开柴绍衣袖。左臂有道愈合的疤,两寸长,表面平滑,不红不肿。但我手指按上去时,柴绍身体猛一抽搐——昏迷中还有痛感。
不对劲。
愈合的伤口不该这么疼。
“取刀来。”我沉声道,“我要切开伤口看看。”
“什么?!”陈太医声音都变了,“伤口都愈合了还切开?二次损伤,邪毒更易内侵!”
“就因外表愈合,里面可能化脓没清。”我语速加快,“这种深部感染,表面看不出来,毒素一直往血里走,导致败血症。国公的高热昏迷,很可能根子在这儿。”
“荒谬!”王医官提高嗓门,“伤愈就是伤愈,哪来外表完好、内里溃烂的道理?林医司,您那些西域奇谈治平民或许有用,可这是谯国公!万一出事,谁担责?”
几个医官纷纷点头。陈太医直接挡在床前:“林医司,治病得循序渐进。先按温病治,无效再议他法。贸然动刀,风险太大!”
我看着床上呼吸越来越急的柴绍,知道时间不等人。败血症引发感染性休克,死亡率极高。我深吸一口气:
“陈院判,我立军令状。若因切开伤口导致国公恶化,我一人承担所有罪责。”
第三节权侄阻挠这手术做定了
“你担得起吗?!”
门外一声冷喝。
一个三十来岁、穿绯色官服的男子走进来。脸跟柴绍有几分像,眉眼却透着阴鸷——柴绍的侄儿柴令武,兵部郎中。他扫视屋内,目光钉在我身上:
“我叔父病重,你们不悉心诊治,反倒在这儿争论?还要动刀?林医司,我知道你治疫有功,但刀兵之术,岂能用于国公贵体?”
柴令武身后还跟着一人——太医院的张医正,平时跟陈太医走得近。张医正上前拱手:
“柴郎中,下官以为国公之病确是温邪内陷。林医司说的‘败血症’,闻所未闻,怕是臆测。当务之急,该用正宗中医之法,而非……蛮夷之术。”
这话够狠。我盯着张医正,想起前几日在太医院,这人对我提出的“消毒规范”冷嘲热讽,说“医者当重气化,而非拘泥于有形之秽物”。
“柴郎中,”我转向柴令武,语气平静但斩钉截铁,“国公现在高热昏迷,呼吸衰竭,普通汤药难速效。伤口深部感染不及早清除,毒素持续入血,性命堪忧。我请求切开探查,有脓清脓,再辅汤药,才有一线生机。”
柴令武冷笑:“你说有脓就有脓?切开后没有呢?我叔父的贵体,岂容你轻侮?”
僵持不下时,床上柴绍突然剧烈抽搐!
口吐白沫,呼吸骤停!
“国公!”众人惊呼。
我一个箭步冲上前,推开陈太医,把柴绍侧卧,清口腔。呼吸没恢复,心跳也在变弱。立刻开始胸外按压,同时对愣着的医官喝道:
“愣着干什么?!取我药箱!准备热水、烈酒、干净布巾!”
这一刻我不再商量,是命令。许是气势太盛,竟没人敢反驳。药箱取来,我从中取出小皮袋,展开一排银光闪闪的刀具——请铁匠特制的,仿现代手术刀,精钢锻打,每次用前必沸水煮、烈酒擦。
撕开柴绍左臂衣袖,在旧伤疤处一摸,选定点位,下刀。
刀锋极利,切开皮肤几乎无声。表皮之下,没有健康肌肉的鲜红,而是灰白腐肉。再深一点——
黄脓涌出,恶臭弥漫全屋。
“真有脓!”有人失声。
我面不改色,用特制镊子扩开切口,继续深入。脓腔比想得深,沿筋膜间隙往上,快到腋窝了。典型的深层软组织感染,估计当时箭矢带进了泥土或碎布,清创不彻底,在深处养出了脓肿。
一点点清腐肉,煮过的棉布蘸烈酒擦脓腔。脓液量大,接了半盆。柴绍昏迷中仍因疼痛不时抽搐。
清完,我没立刻缝——引流是关键。取来煮沸消毒的中空鹅毛管,插切口做引流,再用煮过的细麻布盖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刻钟,屋里所有人汗湿后背。陈太医看着那盆脓,脸白如纸,嘴哆嗦说不出话。柴令武目瞪口呆,先前气焰全无。
“现在可以用药了。”我净了手,开始写方,“脓毒已泄,热毒还在。需清热凉血、解毒排脓:金银花、连翘、蒲公英、紫花地丁各三钱,黄连两钱,生地四钱,丹皮三钱……加酒大黄一钱,通腑泄热。另用黄芪五钱,扶正气。”
这一次,无人质疑。
药很快煎来,我亲自喂——柴绍还昏迷,用竹管一点点灌。
第四节守夜惊魂公主亲临
接下来是漫长的守夜。
我让所有人退出,只留两个细心小厮帮忙。每隔一刻钟测体温、脉搏、呼吸,调引流条,温水给柴绍擦身降温。沈青梧闻讯赶来,见我在忙,也不多说,默默备干净布巾、热水。
入夜,柴绍高热开始退。子时左右,他第一次睁眼——虽然茫然一瞥又昏睡,但这是好转迹象。
我松口气,疲惫感顿时涌来。一天一夜没合眼,眼窝深陷,手上还沾着脓血药渍。沈青梧端来热粥:“歇会儿吧,我替你守。”
我摇头:“还不能。感染性休克可能反复,我得盯着。”
正说着,门外脚步声。柴令武又来了,身后跟着两人——
宰相魏征,和一位宫装妇人。
平阳公主,柴绍的妻子。年过四旬,眉宇英气不减,此刻眼圈通红,显然哭过。
魏征看我模样,点了点头:“林医司辛苦了。”看向床上呼吸已平稳的柴绍,问:“国公如何?”
我如实禀报。听到切开引脓那段,平阳公主倒吸凉气,但见丈夫脸色好转,忍住了。魏征则道:
“你做得对。医者当以病者为先,顾忌太多,反误性命。”
柴令武在一旁,脸色青白交加,突然跪下:
“林医司,下官……下官先前无礼,险些误了叔父性命,请院判责罚!”
我扶他起来:“柴郎中也是心系国公,何错之有。只是日后记得,医道之争可缓,救命之事不可迟。”
话诚恳,柴令武更惭愧了。
第五节魏征密语我卷入了什么?
魏征让众人退下,独留我。
这位刚直宰相,此刻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林医司,今日之事,你以为只是医术之争?”
我心里一凛:“魏相的意思是……”
“柴国公掌兵权,他的安危,牵动朝局。”魏征压低声音,“那张医正,与东宫的人走得很近。”
我顿时懂了。
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的夺嫡之争,早不是秘密。柴绍是军中重臣,他的倾向举足轻重。若他病重不治,或因病失智,兵权归属就是变数。
“有人不想他好起来。”魏征说得直接,“至少,不想他太快好起来。”
我背脊发凉。想起张医正今天的极力反对,柴令武的突然出现……真是巧合?
“下官只是医者,只管治病。”我谨慎道。
魏征深深看我一眼:“但愿如此。不过林医司,你如今已是太医院院判,又得陛下器重,有些事,不想卷也难。”他顿了顿,“今日你救回谯国公,是大功,也是大险。好自为之。”
魏征走后,我在廊下站了很久。春夜的寒风吹得我一激灵。回头看看屋内昏黄灯光,沈青梧正轻轻为柴绍擦额。
这个时代,比我想的更复杂。医术能救人,也可能卷入深漩涡。
但无论如何,我不能退。医者的本分,就是和死神抢命。至于暗处的刀光剑影……
我握了握拳。
至少,我不是一个人。
第六节七日奇迹我升官了?
三日后,柴绍完全清醒,能进流食。
七日后,引流口愈合,高热退尽。
半月后,他已能下床行走。
消息传入宫中,李世民大喜,赏我御马一匹、金百两,并擢升我为太医院副医司——地位仅次于孙思邈。
旨意下达那天,太医院气氛微妙。陈太医当面道贺,转身时脸色阴郁。张医正告病在家,多日没露面。
我搬进副医司公廨。沈青梧来看我,带了一盆精心打理的兰花,放我书案上:“知道你忙,这花好养,添些生气。”
我握住她的手,欲言又止。她却笑了:
“魏相来找过我了。”
我一愣。
“他说,朝中有人盯着你,让你万事小心。”沈青梧看着我,眼神清澈坚定,“但我想说,林砚,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会一直在这儿。”
窗外,春光正好。梧桐新叶在风里轻轻晃。
我把她拥入怀,嗅着她发间淡淡的草药香。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长安城,她是我的锚,我的光。
前路再多暗箭,我也得走下去。
因为我是医者。
更因为,我要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远处,皇城钟声响起,回荡在贞观十三年的春天里。这座帝国的心脏,正有力地跳动。
而那些潜藏的暗流,也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