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万里独行,开局地狱
寒意,是透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
鹤九天恢复意识的第一刻,感知到的不是视觉,而是全身无处不在的、撕裂般的疼痛。尤其是后脑勺,像是被一柄沉重的铁锤狠狠砸过,颅内嗡嗡作响,残留着一种远超普通宿醉的剧烈头痛和眩晕,几乎要将他刚凝聚的意识再次撕碎。
他费力地、一点点掀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视线模糊了许久,才勉强对焦。
映入眼帘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墨一般的夜色。几棵张牙舞爪的老松枯枝,在夜风的吹拂下,于黯淡的星空背景下摇曳,如同窥伺人间的鬼影。冷风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无情地抽打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他发现自己正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靠坐在一棵虬结的老松树下,身上的衣衫——一种触感粗糙的古式劲装——已是多处破损,沾满了泥土、草屑和已然凝固的深色血渍。
“什么情况?我不是在酒吧……喝最后那杯‘七十二度焚情’……”他试图回忆,记忆却诡异地断片在吧台那杯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烈酒,以及随之而来的、天旋地转的失控感。
他挣扎着想动一下,一股强烈的酸软和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与此同时,一股庞大、混乱且完全陌生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蛮横地冲入他的脑海,与他属于“鹤九天”的记忆疯狂地交织、对撞、融合。
**田伯光……万里独行……采花淫贼……轻功绝顶……刀快如风……**
**衡山……回雁楼……小尼姑仪琳……笑傲江湖……**
一个个名字、绰号、地点、片段化的画面,伴随着一种属于江湖亡命徒的狠厉、不羁与对某些事物的贪婪本能,冲击着他的神经,让他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我……穿越了?还他妈成了田伯光?!”鹤九天——不,从灵魂到肉体,此刻他都必须接受“田伯光”这个身份了——他死死攥住手边冰冷刺骨的冻土,指甲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泥土里。作为一个饱读各类网文,尤其是对武侠同人题材如数家珍的现代灵魂,他太清楚“田伯光”这三个字在《笑傲江湖》这个世界里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什么武林盟主、天命之子的剧本!这是一个轻功好、刀法快,但恶名昭彰的采花贼!其最终下场,是被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怪和尚不戒给阉了,强行绑在恒山派小尼姑仪琳身边,做个不男不女、受人白眼的“徒弟”!
简直是地狱开局!而且还是十八层地狱vip包间!
他猛地低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确认了一下某个关乎男人尊严和未来幸福的关键部位的存在。还好,虽然浑身无处不痛,但那重要零件似乎还算完整,功能……眼下这状态实在无心也无力验证。但这短暂的庆幸,丝毫不能驱散他心头的冰寒。原主留下的这具身体,此刻伤痕累累,内力涣散,显然是经历了惨烈的追杀。而这“万里独行”的恶名,更是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仇家遍天下,步步是杀机。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必须冷静!活下去,摆脱这个必死的结局!
根据融合的记忆碎片,时间线似乎是在他(原主)掳走了恒山派的小尼姑仪琳之后,正被恒山派定逸师太等人,连同那个多管闲事的华山派大弟子令狐冲一路追杀。目前的位置,大概是在衡山城外某处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记忆最后的画面,是令狐冲那小子带着狡黠的笑容,用计将他逼下了这处山崖。
“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都没死透……这原主的身体底子还真是强悍。”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感受着体内那股虽然微弱、如同游丝,但确实存在的、被称为“内力”的气流,正在按照某种本能路线缓缓运转,试图修复着千疮百孔的伤势。这大概是原主留下的唯一有价值的遗产了——一身不俗的武功根基,尤其是那傲视群雄的轻功和快刀。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极力压抑着的啜泣声,随着夜风,断断续续地飘入他的耳中。
田伯光心中骤然一凛,肌肉瞬间绷紧,循声望去。借着稀疏黯淡的星光,他锐利的目光穿透夜色,看到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岩石后面,蜷缩着一个娇小的灰色身影。
是仪琳。
那个被他(原主)掳来的,恒山派的小尼姑。
她双手紧紧合十,小小的肩膀因为恐惧和哭泣而微微颤抖着,清秀绝伦的小脸上泪痕交错,在星辉下反射着晶莹的微光。她那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惊惧、无助,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令人心碎的虔诚。她正喃喃地念诵着佛经,声音细弱,仿佛在向冥冥中的佛祖祈求最后的庇护。
田伯光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作为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正常人,他对这种恃强凌弱、强迫女性的行为深恶痛绝。但讽刺的是,此刻,他就是施暴者本人,是造成这可怜小尼姑一切恐惧的根源。而更让他不寒而栗的是,按照原著剧情,那个行事疯癫的不戒和尚恐怕不久就会出现,然后……想到那个比死还难受的“物理阉割”加“精神绑定”的结局,他就感觉胯下发凉,冷汗涔涔。
跑?以现在这重伤濒死的状态,能跑多远?恐怕没下山就被野兽叼走,或者被随便哪个想“替天行道”的江湖小角色给结果了。而且,放任这小尼姑独自在这荒山野岭,万一遇到野兽,或者其他心术不正的江湖人,下场恐怕比落在原主手里更惨……这并非他本心所愿。
正当他心念电转,权衡利弊之际,仪琳似乎察觉到了他这边的动静,吓得浑身猛一哆嗦,像只被猎人箭矢指住的受惊小鹿,猛地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紧缩,几乎要将自己嵌进冰冷的石头缝里。
“你……你醒了……”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颤抖,细若蚊蚋,充满了绝望。
田伯光看着她那副我见犹怜、惊惶无助的模样,内心叹了口气。他知道,原主“采花淫贼”的名声是彻底烂到根子了,在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下,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被当成新的阴谋。当务之急,是稳住她,也是稳住自己当下的危局,然后想办法恢复伤势,尽快将这个“烫手山芋”送到相对安全的地方,自己则必须立刻抽身,去谋划那件关乎自己终身幸福和未来道路的头等大事——**辟邪剑谱!**必须找到那条“无需自宫”也能练成的道路!这是摆脱既定命运的唯一途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剧痛和内心的烦躁,努力调动面部肌肉,挤出一个自认为还算平和、甚至带点善意的笑容(然而,在仪琳被恐惧填满的视角里,这笑容依旧带着三分邪气、七分不怀好意):“小师父,别哭了。我……”
他话未说完,仪琳却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带着哭音,用尽勇气喊道:“你……你这恶人!佛祖……佛祖会惩罚你的!我……我师父和师姐们一定会来救我的!令狐师兄……令狐师兄也一定会来打败你的!”
田伯光闻言,差点气笑了。令狐冲?就是那小子把你田大爷我打下山崖,差点直接送我去见佛祖的!但他此刻身心俱疲,实在没心思也没力气跟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姑娘计较这些口舌之争。
他揉了揉依旧阵阵发痛的后脑勺,用尽量平静、不带威胁的语气说道:“小师父,你看,我现在伤成这样,动一下都费劲,就算有心,也对你做不了什么。我们打个商量如何?暂时休战。”
仪琳紧闭着嘴,用那双盈满泪水的大眼睛警惕地瞪着他,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田伯光耐着性子,继续尝试沟通:“你看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山野岭,夜深露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冒出豺狼虎豹。你一个人待着,难道就安全了?我呢,现在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江。我们不如暂时和平共处,相安无事。等我伤势稍好,能勉强行动了,我立刻放你离开,让你去找你师父师姐,如何?我田伯光说话算话!”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对自己和对仪琳都相对有利的策略。先稳住她,争取宝贵的恢复时间,然后把她送到一个能被恒山派找到的地方,自己则立刻远遁千里,去福州,去谋划辟邪剑谱!
仪琳小巧的鼻翼翕动了一下,眼神中的恐惧并未减少,反而多了几分怀疑:“你……你这淫贼的话,怎能相信?你定是想骗我放松警惕,然后……然后……”她说不下去了,脸颊因为羞愤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田伯光一阵头疼,深刻地体会到“名声狼藉”带来的沟通障碍有多么巨大。他无奈地摊摊手(这个简单的动作牵动了胸前和肋下的伤口,让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龇牙咧嘴):“我田伯光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在你们眼中更是十恶不赦,但向来有一说一,说一不二。我说暂时不动你,就绝不会动你。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他发的誓极重,尤其是最后“断子绝孙”四个字,更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绝对要避免的终极目标,此刻说出来,倒是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
仪琳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毒誓震了一下,愣愣地看着他,眼神中的恐惧稍减,但被更深的困惑所取代。这个淫贼……说话的方式,发誓时的神态,好像和传说中那种穷凶极恶、满口污言秽语的采花贼有点不一样?传说中他不是应该……
然而,仿佛是老天爷故意要考验田伯光的运气,就在此时!
“嗷呜——!”
一声悠长、凄厉而充满野性的狼嚎,从山林更深、更黑暗处猛然传来,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瘆人。
仪琳吓得“啊”的惊叫一声,小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下意识地又往石头后面缩了缩。
田伯光也是脸色剧变,心脏猛地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屋漏偏逢连夜雨!以他现在这状态,对付一两只落单的野狼或许还能拼死一搏,要是来上一群……
他强忍着周身疼痛,猛地站起身,体内那丝微弱的内力被强行催动,在残破的经脉中艰难流转,带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他目光如电,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被黑暗吞噬的丛林,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闭嘴!别出声!”他扭头,压低声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带着几分凶厉的语气对仪琳喝道。
生死关头,他现代人的温和外壳褪去,属于原主的那份江湖亡命徒的果断和狠辣本能地浮现出来。
仪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和杀气吓得一颤,下意识地用双手死死捂住了嘴,连哭泣都噎在了喉咙里,只剩下那双大眼睛,充满了几乎要溢出的惊恐泪水,无助地望着他。
田伯光侧耳倾听,风声、树叶沙沙声、以及……那些逐渐逼近的,细微却密集的,踩碎地上枯枝败叶的“咔嚓”声。声音来自多个方向!不止一只!
他心中暗骂一声,快速评估着形势。跑是绝对跑不掉了,带着伤和一个吓坏的小尼姑,在黑暗的山林里根本跑不过这些天生的猎手。只能凭借地利,背水一战!他目光急速扫视,瞬间锁定了刚才仪琳藏身的那处巨石裂缝,那里入口狭窄,易守难攻。
他当机立断,不再多言,一把拉住吓得几乎僵住的仪琳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半拖半抱地将她再次推向那个石缝:“躲进去!蜷缩起来!无论听到外面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不要看!”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但在生死一线的危急关头,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让人不得不服从的力量。仪琳被他几乎是“塞”进了石缝,懵懵懂懂地、紧紧地蜷缩起来,双手抱住膝盖,将头深深埋下。
田伯光捡起地上一根大约手臂粗细、还算结实的枯树枝,权作棍棒。同时,他反手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寒光闪闪、长约一尺的短刀——这是原主“万里独行”田伯光吃饭的家伙之一,虽非他惯用的长刀,但锋利无比,舞动起来依旧能施展几分快刀的精髓。他横刀立于石缝之前,背对着仪琳,虽然身形因为伤势和虚弱而有些微微摇晃,但脊梁挺得笔直,眼神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孤狼,充满了狠厉与决绝。
“妈的,刚穿越过来,剧本还没捂热,难道就要开局喂了狼?”他舔了舔干裂得渗出血丝的嘴唇,感受着心脏因为极度的紧张和肾上腺素的飙升而剧烈狂跳,“辟邪剑谱还没影呢,老子的大好(?)人生才刚刚开始,绝不能就这么憋屈地挂了!”
黑暗中,几点绿油油的、充满贪婪和饥饿的幽光,由远及近,缓缓从树林的阴影中浮现。
那是狼的眼睛。
一共五只,体型都比寻常土狼要壮硕一圈,毛色杂乱,龇着森白锋利的獠牙,腥臭的口水顺着嘴角不断滴落,在死寂的夜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哒、哒”声响。
它们显然是一个小型狼群,经验老道地呈扇形散开,低伏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沉呜咽,将田伯光和那个藏身的石缝半包围起来,形成了攻击阵势。
石缝里的仪琳,透过狭窄的缝隙看到外面那几双越来越近的绿色鬼火,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如失控的鼓点般“咚咚”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也能清晰地听到外面那个“淫贼”粗重而压抑的、如同拉风箱般的呼吸声。
“来吧,畜生!”田伯光知道不能等狼群完全准备好,他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它们的节奏!他低吼一声,用意志力强行压榨出身体里最后的气力,脚下步伐一错,施展出原主记忆里最熟练的轻功身法,虽然因为伤势和内息不畅,步伐踉跄,速度远不及平日,但依然比普通人快上许多。他目标明确,直取离他最近、也是体型最大、看起来最为凶悍的那只头狼!
擒贼先擒王!只要干掉领头的,狼群的威胁至少减半!
那头狼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摇摇欲坠、散发着血腥味的猎物竟然敢主动出击,野兽的本能让它愣了一下。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田伯光手中的短刀,在微弱的星光下划出一道凄冷决绝的寒光,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头狼最为脆弱的咽喉!
快!狠!准!
这是田伯光快刀的精髓!尽管用的不是他惯用的长刀,尽管身体状态糟糕透顶,但那份浸淫刀法多年的刀意和杀戮本能,仍在生死关头被激发了出来!
“噗嗤!”
一声利刃割破皮肉、刺穿气管的闷响!短刀精准无比地整个没入了头狼的咽喉!温热的、带着浓重腥臊气的狼血,如同喷泉般猛地喷溅而出,溅了田伯光满头满脸!
“嗷——呜!”头狼只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极度痛苦的哀嚎,便重重地扑倒在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鲜血从伤口和口鼻中不断涌出,眼看是不活了。
一击必杀!
然而,杀戮并未吓退饥饿的狼群,反而激起了它们更深的凶性!与此同时,另外四只狼也已经咆哮着扑了上来!腥风扑面,獠牙在黑暗中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田伯光根本来不及拔出深深嵌入头狼骨头的短刀,只能顺势向前扑倒,一个极其狼狈的、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躲开了左右两只狼的交叉扑击。但第三只狼异常狡猾,抓住了他翻滚后露出的破绽,锋利的爪子带着恶风,狠狠抓在了他来不及完全闪避的左臂上!
“撕拉——!”
布帛撕裂声伴随着皮肉被划开的剧痛同时传来!田伯光闷哼一声,左臂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赫然出现,鲜血迅速涌出,染红了破碎的衣袖。
剧痛几乎让他晕厥过去。但他知道,此刻若是倒下,下一秒就会被剩下的恶狼分尸!石缝里的仪琳也绝无幸理!
“操!”他爆了一句粗口,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强提一口几乎散掉的真气,右手握着那根粗树枝,也顾不得招式,只是凭借一股狠劲,狠狠抡圆了,砸在第四只正欲扑上来的狼的腰上!
“铜头铁骨豆腐腰”,这是他对狼这种生物为数不多的认知!
“咔嚓!”树枝应声而断!那只狼也被这蕴含着他最后气力的一击砸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腰椎显然受到了重创,翻滚出去,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但还有两只狼已经调整好姿态,一左一右,低吼着再次龇牙扑上!血盆大口直取他的脖颈和胸腹!
田伯光此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左臂重伤严重影响平衡和动作,眼看就要被这两只恶狼扑中,撕碎!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完了……还是没能……”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之际!
“咻!咻!”
两道尖锐至极的破空之声,几乎是贴着他的耳畔响起!
速度快得惊人!
紧接着,那两只即将扑到田伯光身上的恶狼,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它们的眼眶之中,各自精准地插上了一支细小的、带着一点朴素银饰的发钗!力道之大,几乎没柄而入,直透脑髓!
两只狼的动作瞬间停滞,然后如同两滩烂泥般,“噗通”“噗通”摔落在田伯光身前不足一尺的地方,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最后那只被砸中腰、挣扎着想爬起来的狼,见到同伴瞬间毙命,头领也已死亡,野兽的本能让它感到了致命的恐惧,它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哀嚎,夹着尾巴,仓皇地、一瘸一拐地逃入了深邃的黑暗之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现场,瞬间陷入了一种死寂。只有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以及田伯光劫后余生、如同破风箱般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
他愕然地、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猛地回头,看向那个石缝。
只见仪琳不知何时已经探出了大半个身子,一只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的小脸煞白,没有一丝血色,浑身上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显然刚才那两击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和力气。但那双原本纯净无暇的眼眸中,此刻却残留着一丝决绝的厉色,以及……事后的恐惧与一种深切的慈悲?
她看着地上横陈的狼尸,尤其是那两只被她亲手了结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不忍和愧疚,双手下意识地合十,用带着哭腔和颤抖的声音低声念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弟子……弟子又犯了杀戒……”
田伯光彻底愣住了,大脑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万万没有想到,在最后关头,救了他一命的,竟然是这个被他掳来、一直表现得手无缚鸡之力、需要他保护的小尼姑!
那两支银钗……是她的发钗?她竟然有如此精准的手法、如此强劲的腕力?能在电光火石之间,精准命中高速移动的狼眼,并一击毙命?
是了……田伯光融合的记忆里,似乎有非常模糊的印象,恒山派剑法虽然不以刚猛著称,但绵密严谨,派中女尼为了防身,也普遍练习一些暗器手法,只是原主武功高强,压根没把仪琳这点微末伎俩放在眼里,甚至可能觉得带着几分戏谑。
“你……”田伯光看着仪琳,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感谢?对着一个被自己绑架的受害者感谢救命之恩?这场景太过荒谬。道歉?此刻显得无比苍白和不合时宜。
仪琳也抬起泪眼看向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死里逃生的后怕,有对杀生的深深愧疚,有对这个“淫贼”伤情的担忧,也有对他刚才悍不畏死、始终挡在石缝前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混乱的情绪。他刚才,是真的在保护她吗?不顾自身安危?
“你……你的手……在流血……”仪琳怯生生地、带着哽咽,指了指田伯光那血肉模糊、仍在汩汩冒血的左臂。
田伯光这才从震惊和复杂的情绪中回过神,感受到左臂那火烧火燎、钻心刺骨的剧痛,忍不住又咧了咧嘴。他试图用右手撕下衣襟包扎,但动作笨拙,反而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
“我……我帮你吧。”仪琳犹豫了一下,看着他那狼狈而痛苦的样子,佛家的慈悲心终究还是压过了恐惧和隔阂。她小心翼翼地、慢慢地从石缝里完全钻了出来,步伐有些不稳。然后,她毫不犹豫地从自己僧袍干净的内衬里,“刺啦”一声撕下一条干净的布条,鼓起勇气,靠近田伯光。
田伯光看着她颤抖着手,却努力想帮他包扎的样子,心情越发复杂难明。这都叫什么事儿啊!绑架犯和被绑架者,采花贼和小尼姑,受害者反过来救助施害者……这关系乱的,简直能写一本狗血话本了。
“小师父,谢了。”他最终还是低声,干涩地说了一句。这份救命之恩,他记下了。
仪琳的手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抬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专注地、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布条缠绕他狰狞的伤口,动作虽然生涩,却异常轻柔,尽量避免弄疼他。
包扎完毕,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篝火(并未点燃,是想象)即将燃尽般的噼啪声(并不存在)在脑海中回响。
田伯光靠着冰冷的石头坐下,一边竭力引导那丝微弱的内力运转,减缓伤势,恢复体力,一边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下一步。经此生死一役,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危险和自身实力的重要性。**辟邪剑谱!**必须尽快弄到手!那是他安身立命,摆脱这种朝不保夕、随时可能丧命的生活,乃至实现更高目标的唯一捷径!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清晰的鱼肚白,黎明前的黑暗正在迅速退去,远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显现。
“小师父,”他忽然开口,再次打破了沉默,声音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有些沙哑,“等天完全亮了,路好认些,我送你到山下,或者恒山派的人最可能出现的地方。”
仪琳惊讶地抬起头,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她没想到他再次提起这个话题,而且听起来……似乎是认真的?
田伯光笑了笑,笑容里充满了疲惫、自嘲,以及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我田伯光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说暂时不动你,就没动。说伤好了放你走,现在……虽然伤没好利索,但也能动了。而且,带着你,我目标太大,麻烦只会越来越多。不如各走各路,对你对我,都是好事。”
他顿了顿,看着仪琳那双纯净得能倒映出晨曦的眼睛,半真半假地说道:“不过,怎么说也共患难了一场,一起喂过狼(虽然没喂成)。临走前,我送你个小礼物吧,算是……留念,也是赔罪。”
他挣扎着,用没受伤的右手支撑着站起来,走到一旁,捡起一根烧焦的树枝——可能是之前雷击或者山火留下的。又找到一块相对平整光滑的岩石表面。他凝神静气,努力回想着前世为了泡艺术系妹子而苦练过的素描技巧,虽然多年不用已然生疏,但基本的构图和光影原理还烙印在记忆深处。
他挥舞着焦黑的树枝,在灰白色的岩石上快速勾勒、涂抹起来。
线条时而流畅如溪水,时而顿挫如山石。他运用了明暗对比、透视关系这些与当下时代迥异的绘画技法。片刻之后,一幅栩栩如生、意境深远的素描出现在岩石上。画中正是黎明破晓前的山林景象:一棵孤傲倔强的苍松,一个在巨石旁蜷缩的、模糊了面容只留下僧袍轮廓和孤单身影的小尼姑,背景是深邃渐褪的夜空,以及几颗即将隐去的寒星。整幅画带着一种孤寂、清冷、无助的氛围,却又在画面的边缘,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晨曦处,隐含着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希望。
仪琳看得呆住了,红唇微张,忘记了哭泣,忘记了恐惧。
她自幼在恒山长大,见过佛像壁画,见过山水写意,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写实、如此逼真、如此能瞬间抓住事物神髓的画法!这画中的意境,那种孤寂与希望交织的感觉,深深触动了她此刻的心境。这个淫贼……这个满手血腥、言语粗鲁的浪子,竟然能画出……画出如此直击人心、如此……美的画?
田伯光扔下烧焦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烬,看着自己的作品,还算满意。这算是穿越之后,第一次动用前世的技能吧,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
“好了,”他转身,对依旧处于震惊中的仪琳说道,“画完了。算是纪念这一夜,也算是……我田伯光对你不住的赔罪。昨夜种种,是我之过。这幅画,聊表歉意。从此以后,你回你的恒山,念你的佛,我走我的江湖,闯我的路。我们两不相欠。”
他这番话,说得颇为光棍,也带着一种现代人才有的、不同于这个时代江湖人士的洒脱和干脆。
仪琳看着那幅仿佛有生命力的画,又看看眼前这个浑身血污、狼狈不堪,却眼神复杂、能画出如此动人作品的男子,眼神中的困惑和矛盾达到了顶点。这个掳掠她、满口粗话、动辄与人性命相搏的淫贼,会为了保护她与凶恶的狼群以命相搏,会发下那般恶毒的誓言,会在生死关头被她所救,还会画出如此……如此触动她心弦、让她想哭的画?
她感觉自己从小被师长灌输的、关于“正邪”、“善恶”、“美丑”的清晰界限,在此刻,在这个黎明,在这个浑身是谜的男人面前,变得前所未有的模糊和脆弱。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忍不住,将心底最深的疑问,轻声问了出来。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探寻。
田伯光闻言,仰头看了看那轮终于挣脱地平线束缚,将万道金辉洒向人间的朝阳,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积压在心头的浊气,仿佛要将所有的霉运、痛苦和迷茫都随之呼出。
“我?”他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弧度,像是在回答仪琳,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对这片陌生的天地宣告:
“我是一个不想断子绝孙,还想功成名就、逍遥自在的……倒霉蛋罢了。”
“至于那辟邪剑谱……”他在心里默默地,也是无比坚定地、咬牙切齿地加了一句,“老子练定了!而且,绝对他娘的不自宫!”
璀璨的朝阳之光,终于彻底驱散了黑夜,毫无保留地洒落在他染血却坚毅的脸上,也照亮了前方那条注定波澜壮阔、步步杀机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江湖路。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