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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过江之鲫 木人书 2879 2025-12-04 14:19

  向东、向东、一路向东!

  乾宁元年,秋。

  晋阳城头,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像是无数亡魂在跳舞。

  这座北方的雄城,此刻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匍匐在苍茫大地上,无声地舔舐着伤口。伤口不在城墙上,在城里。

  它的主人,那只曾让天下英雄胆寒的“独眼龙”,已经十几日没有现身。

  军务文书堆积如山,像一座即将倾覆的塔。将领们在节堂外徘徊,脚步沉重,目光闪烁,却没有人敢去叩响那扇紧闭的门。

  门内,是风暴的中心。

  只因为一个名字——李存孝。

  ?

  那匹最快、最烈、也最忠心的狼,死了。死在了自己人的陷阱里,死在了他义父的猜忌下。

  他的死,是一柄巨锤,敲碎了李克用那颗刚硬如铁的心。

  “死了……都死了……”

  门内,低沉沙哑的咆哮,如同困兽的哀鸣,夹杂着酒坛碎裂的刺耳声响。

  那只独眼里曾经燃烧的、足以焚尽八荒的火焰,如今只剩下灼人的灰烬,和一种令人不安的疯狂。

  第一个被这狂涛卷走的,是薛阿檀。

  他与李存孝是能在战场上将后背交给彼此的生死之交。

  如今,友人已成了冰冷的黄土,而主公的悲痛如此酷烈,谁能保证,这悲痛不会变成焚毁一切的怒火?

  恐惧与义气,像两条毒蛇,缠绕着他的心。

  最终,他选择用自己的剑,割断了喉管。血,流尽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

  八月的晋阳,本该是丰收的季节,空气里却飘散着化不开的血腥气。

  昭义节度使康君立来了。他是老臣,是功勋,他的到来,让死寂的晋阳城有了一丝活气。

  李克用似乎也暂时从癫狂中清醒,设下盛宴,酒香四溢,试图掩盖那无形的腐臭。

  酒喝到半酣,灯火阑珊。

  李克用眼神渐渐空洞、迷离。

  他又看见了那个身影,那个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同探囊取物的飞虎将军,那个他亲手栽培、又亲手逼死的义子。

  “吾儿存孝……!”他忽然放声痛哭,声音像狼嚎,撕裂了夜的宁静。

  康君立皱了皱眉。他素来与李存信交好,而李存信,正是构陷李存孝的主谋。

  在他看来,一个反叛的义子,死了也就死了,如同清除掉一块腐肉,何至于让雄踞一方的霸主如此失态?

  他端着酒杯,带着几分老臣的资格,劝了一句:“大王,存孝罪有应得,何必如此挂怀?”

  这句话,成了点燃火药桶的星火。

  哭声戛然而止。

  李克用猛地抬头,那只独眼瞬间布满血丝,里面没有泪,只有滔天的杀意!

  “你说什么?!”

  剑光一闪!

  没有警告,没有质问,没有给任何解释的机会。

  只有最直接、最原始、最锋利的回应。

  康君立甚至没来得及露出惊愕的表情,那携着风雷之势的剑锋,已重重砍在了他的身上!

  他踉跄后退,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地毯。

  “拖下去!”李克用咆哮,像一头彻底疯狂的独狼,“谁也不许给他医治!”

  康君立被像死狗一样扔进了阴暗潮湿的马步司。

  几天后,当李克用的怒气终于平息,想起放人时,这位镇守一方的节度使,早已在痛苦和绝望中,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消息传出,晋阳震动,天下震动。

  自断臂膀,莫过于此。

  李存孝、薛阿檀、康君立……一颗颗将星陨落,曾经令人生畏的河东“鸦儿军”,筋骨已折,元气大伤。

  那柄曾让中原颤抖的利刃,此刻,刃已卷,锋已钝,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铁锈和血色。

  风,从晋阳刮向汴梁。

  这里的风,带着黄河的水汽,也带着蒸腾的野心。

  朱全忠站在汴州城头,负手而立。

  他望着晋阳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感觉到了。感觉到那个压在他头顶多年的阴影,正在自行消散。

  那个强大的、暴躁的、让他长期只能被动应付的河东独眼龙,亲手折断了自己的爪牙。

  攻守之势,易也

  从此,这天下藩镇,还有谁能与他汴梁朱全忠正面抗衡?

  他的目光,从汴州这块棋盘的中心,缓缓扫向四方。

  天下,是一盘大棋。棋手不少,但能入他眼的,不过寥寥数子。

  北边,是痛失爪牙却余威犹在的河东李克用,还有与他藕断丝连的昭义,以及魏州罗弘信,幽州刘仁恭。那里骨头太硬,纵然能胜,也要崩掉满口牙,不值。放弃。

  西边,是河中王重盈,更西还有凤翔李茂贞。太远,中间还隔着一个名义上的朝廷。无故西进,吃相难看,徒惹非议,坏了自己“尊王”的名头。放弃。

  南边,忠武旧地已入囊中。再往南,淮南杨行密是块硬骨头,暂且不动。至于荆南、岭南……地盘虽广,却是蛮荒瘴疠之地,食之无味。放弃。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东方。

  东边,武宁时溥,天平朱宣,泰宁朱瑾……

  这里,油水足,骨头软,而且,离那头受伤的河东独眼龙足够远。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旧怨。

  有怨报怨,天经地义。

  “时溥……”朱温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坛陈年的酒,只是这酒里,掺了血。

  积怨早已种下。

  当年争夺淮南,时溥自以为资格老,地盘近,淮南就该是他的囊中之物。可朱温偏偏不按套路出牌,抢先一步,向朝廷奏请了人选。

  那一次,时溥毫不客气地截杀了他派去赴任的人,几乎让那支队伍全军覆没。

  朱温,忍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后来,他派大将朱珍护送楚州刺史上任,时溥竟又故技重施,派人拦截。

  可他不知道,朱珍不是文官,朱珍带的也不是仪仗,而是五千如狼似虎的汴梁精兵!

  “不让我过?”朱珍的暴脾气,一点就着,“嘿,那老子就灭了你们!”

  结果毫无悬念。时溥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朱珍连下两城,损兵折将。

  旧怨未消,又添新仇。

  对于朱温而言,这不再是简单的过结,而是一个完美的借口,一扇向他敞开的、通往东方富饶之地的大门。

  徐州,四通八达,兵家必争。拿下它,东进的基石便牢牢奠定。

  “时溥,我给过你机会。”朱温喃喃自语,眼神锐利如鹰隼,“是你,一次次挑战我的耐心。是你,亲手为自己敲响了丧钟。”

  风更急了,吹动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他缓缓抬起手中剑,指向东方。那里,晨曦即将刺破黎明前的最后黑暗。

  目标,已经锁定。

  朱温兼并天下诸侯的征途,从这一刻,从指向东方的利剑,开始。

  向东,向东,一路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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