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仇,创造仇,也要报
风卷起黄沙,掠过中原大地。
这里,是四战之地。
历来,在这里生存的人,要么是别人砧板上的肉,要么,就是握刀的人。
朱温,显然想成为那个握刀的人。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就像荒野里的饿狼从不掩饰獠牙。泥腿子?那不过是他来时的路。
如今,他是宣武节度使,盘踞汴州,虎视天下。他像极了当年的曹操,身处群雄环伺之中,但了解他的人都私下说,他的狡猾与狠厉,犹有过之。
他在等,等一个裂开的缝。
公元894年,缝裂了。北方的李克用,麾下几员猛将李存孝、薛阿檀、康君立,相继折损。
河东那头独眼狼,暂时收起了爪牙。
朱温的时代来了。
他的目光,第一个投向东方,投向那个曾与他有过节的时溥。
徐州,他志在必得。
十一月,寒风起。时溥亲率七万大军,如一片乌云,压在吕梁境内的梧康县。他要御敌于国门之外,要先声夺人。
可惜,他低估了一个人。
他是朱温手中的一把利剑,他是朱珍,他的剑,出鞘必见血。
他的人,就像他的剑,快、狠、准!徐州兵立足未稳,梁军已轰然撞入。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最残酷的搏杀。
时溥败了,败得干脆。他只能退,一退再退。朱珍紧咬不放,宿州陷落,萧县易主。兵锋,直指徐州城下。
两军对垒,杀气盈野。
但最致命的杀机,往往来自内部。
朱珍勇猛,却性如烈火。他要建马厩,做长久围城的打算。可副将李唐宾的部下,却懒散怠工。
这本是小事,却点燃了积怨的干柴。
朱珍与李唐宾,早已不和。这在军中,不是秘密。朱温曾多次在中间调和,像安抚两匹躁动的烈马。
这一次,李唐宾亲自来理论。言语,是比刀更伤人的东西。旧怨新火,瞬间爆燃。
剑光一闪!
李唐宾倒下了,带着惊愕与不甘。血,染红了营帐的地面。
朱珍收剑还鞘,面色阴冷。他给朱温送去消息:李唐宾意欲反水,他已清理门户。
死无对证。朱珍以为,这不过是阵前一段小小的插曲,主公最多斥责几句。他毕竟,是战功赫赫的头号大将。
他错了。
在朱温的世界里,功劳是过去的,规矩才是现在的。未经请示,擅杀大将,这本身就是一种反叛。挑战权威的苗头,必须用最烫的血来浇灭。
朱温动了杀心。但有人拦住了他。
敬翔,那个总是站在阴影里的谋士,声音低沉而清晰:“主公,大战未毕,临阵擒帅,军心必乱。不若先稳其心,使其不备。否则,他若挟数万之众投了时溥,大势去矣。”
朱温沉默。他压下了怒火,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理解和宽容。他派人去安抚朱珍,说他知道朱珍的难处,让他安心带兵。
朱珍信了。他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以为风暴已经过去。
七月,朱温亲临萧县。他没有带千军万马,只带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朱珍被召见,他或许还以为是要商议破敌之策。直到冰冷的锁链套上他的身体,他才恍然惊醒。
众将求情,声音恳切。朱温只是冷冷地听着。然后,他挥了挥手。
刀落下,人头落地。
朱温站在全军面前,声音像结了冰:“自今日起,不遵号令、擅自行事者,朱珍,便是榜样!”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风,呼啸着吹过校场。
庞师古接替了朱珍的位置,继续围困徐州。围城,是一场耐心的较量,看谁先流尽最后一滴血。
大顺二年,徐州城已是强弩之末。粮草将尽,人心涣散。时溥部将刘知俊,在绝望中打开了城门,倒戈相向。
时溥求和了。他别无选择。
朱温的回答很“爽快”:可以。交出徐州,你,爱去哪去哪。
这根本不是条件,这是驱逐。
朱温甚至“帮”他上奏朝廷,请朝廷另派武宁节度使。他的算盘很响:无论谁来,徐州都已是他囊中之物。
可时溥,在最后关头反悔了。他舍不得这经营多年的基业,更怕走出城门,等待他的就是朱温的屠刀。
朱温的信誉,比擦屁股的草纸还不值钱。
他选择了坚守,同时向四方疯狂求援。
“时溥!”朱温冷笑,“给你生路你不走,偏要闯这鬼门关!”
梁军再次将徐州围得铁桶一般。时溥退入最后的堡垒,像一头困兽,做着殊死之斗。
这一搏,竟让他看到了些许微光。梁军围攻数月,却寸步难进。疲惫和沮丧开始在军中蔓延。
连朱温,也萌生了退意。或许,该回去休整,来年再战。
又是敬翔。他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说出最关键的话。
“主公,”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军疲惫,难道城中守军就不疲惫么?他们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全凭一口气硬撑。此气将散未散,正是最脆弱之时。此时撤兵,无异于纵虎归山,前功尽弃!”
朱温瞳孔微缩。他懂了。
他亲自披甲上阵,到了最前线。主公的亲临,如同给疲惫的军队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而城上的守军,看到朱温的大纛,最后那点侥幸心理,彻底崩溃了。
压力达到了顶点,然后,弦断了。
时溥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不想落在朱温手里。他带着家人,登上了那座著名的燕子楼
火,燃了起来。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曾经雄踞一方的武宁节度使,与他最后的据点,一同化为了灰烬。
徐州,易主。
有道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朱温的逻辑更简单:有仇,要报;没仇,创造仇,也要报。不如此,何以称霸?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东方。那里,有他的“结义兄弟”,朱宣与朱瑾。
他曾欠他们一个天大的人情。当年若不是这兄弟二人雪中送炭,他早已被秦宗权碾为齑粉。
可惜,朱温的记忆力,在某些方面格外不好。那段救命之恩,早已被他从脑海中“删除”得干干净净。在与时溥纠缠的几年里,他就没停止过对朱氏兄弟地盘的骚扰。
朱瑾曾忍无可忍,修书一封。信写得很恳切,追溯同姓之谊,重温结拜之情,最后,小心翼翼地提起了当年的救命之恩。
情真意切,字字肺腑。
但这封信,落入朱温手中,只换来一声嗤笑。
恩情?结义?那是什么东西?能换来郓州、曹州、濮州吗?能换来兖州、沂州、密州吗?
不能?那就一文不值!
如今徐州已定,下一个,自然就是你们了。
山东的富庶,齐鲁的人马钱粮,那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既然无仇,那就创造点仇恨吧。
一个理由很快被找到:你们,曾支援过时溥。
这就够了。
朱温抚摸着冰冷的剑鞘,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
“朱宣,朱瑾……莫要怪我。要怪,就怪你们挡住了我的路,就怪你们拥有太多我想要的东西。”
消息传到郓州和兖州。
朱氏兄弟相视无言,唯有苦笑。
他们终于明白,与朱温这种人讲道义,无异于对牛弹琴。谴责他的忘恩负义?痛骂他是无耻小人?
有什么用?随他去吧。
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是握紧手中的刀,准备迎接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无边杀意。
中原的风,更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