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码头的露水还没干,张大爷的铁匠铺就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响。
铁皮被烧得通红,用大锤一砸,火星子溅在地上的水洼里,“滋啦”一声冒起白烟。
他眯着眼睛瞅了瞅手里的铁坯,又扭头朝河对岸喊:
“老陆!你那扩散器的底座,要再加厚半寸不?我看这泉眼底下的石头尖得很,别磨坏了!”
对岸的木船上,爷爷正帮林文涛扶着图纸。
林文涛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他腾出一只手推了推,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画着:
“加厚!必须加厚!上次算错了水流冲击力,这底座要是松了,藻液顺着暗流跑,下游的芦苇荡先受益,咱码头这边反倒慢了!”
爷爷蹲在船板上,用烟袋锅子在地上画了个圈:
“泉眼周围有三个漩涡,看见没?扩散器得卡在中间那个漩涡的边上,水劲儿最大的地方,藻液才能顺着三个方向散开。”
陆吟和沈斩扛着潜水设备往船上搬时,正听见这话。
沈斩把最后一套潜水服塞进船舱,拍了拍手上的灰:
“漩涡边?那可得把铁链绑牢点。我昨天找了根旧锚链,锈是锈了点,但钢口没问题,截三段下来,一头锁扩散器,一头拴在水底的大青石上,保准冲不动。”
陆溪抱着她的“彩色瓶”跟在后面,瓶子外面的水彩被露水打湿了点,红色晕染开来,像给蓝色的瓶身披了层晚霞。
“姐姐你看,我的瓶瓶出汗了!”
她举起来给陆吟看,小手指着瓶身上的小猫图案,
“刚才张爷爷说,这瓶子系在扩散器上,就能当‘路标’,以后咱们来看藻液长得怎么样,顺着彩色的光找就行。”
“可不是嘛,”
张大爷的大嗓门从铁匠铺飘过来,他正用铁钳夹着烧红的底座往冷水里浸,
“滋——”的一声腾起白雾,
“我这底座加了三道加强筋,别说漩涡,就是汛期的大水来了,它也得乖乖待着!”
他把冷却后的底座往地上一墩,“咚”的一声,地面都震了震,
“看看!这分量,够不够实在?”
陆吟蹲下来摸了摸底座的边缘,冰凉坚硬,棱角被打磨得很光滑,不会勾住水草。
“张大爷这手艺,没的说。”她转头朝船上喊,“林叔,底座做好了,过来瞅瞅?”
林文涛闻言,小心翼翼地把图纸折好放进怀里,生怕被露水打湿。
他走到铁匠铺,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放大镜,对着底座的加强筋照了照,又用指甲刮了刮焊接的地方,点点头:
“行,焊得匀实,没有虚焊。老张你这手艺,比研究所的机器焊得还靠谱。”
“那是!”
张大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拿起旁边的小铁锤敲了敲加强筋,
“我跟我爹学打铁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那时候打个马蹄铁,都得保证能让马跑上百里路不松脱,这点活儿算啥。”
正说着,张婶端着个大瓷盆过来了,里面是刚蒸好的玉米面馒头,热气腾腾的,还冒着白气。
“先垫垫肚子再干活!”
她把盆往旁边的石板上一放,又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
“这里面是腌萝卜条,就着馒头吃,开胃。”
陆溪第一个冲过去,拿起个馒头就啃,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放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张婶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又递过去瓶温水,“喝点水,别噎着。”
爷爷拿起个馒头,掰成两半,夹了点萝卜条进去,慢慢嚼着:
“当年在防空洞,别说热馒头,能有块干硬的窝头就不错了。那时候你林叔总咳嗽,我就把窝头掰碎了煮成糊糊,给他多加点野菜,好歹能咽下去。”
林文涛喝了口温水,眼眶有点红:
“老陆这人心细,防空洞潮,他就把自己的旧棉袄拆了,给我铺在石头上当褥子;
我肺不好怕呛烟,他就不在洞里抽烟,每次都跑到洞口,顶着寒风抽几口就赶紧进来。”
他抹了把脸,“说这些干啥,都过去了。”
“咋能过去呢?”
沈斩啃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
“这些事得记着,不然咋知道现在的热馒头有多金贵。”
他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给陆溪,
“慢点吃,我这半给你,别烫着。”
陆溪举着馒头,眼睛亮晶晶的:
“沈哥哥你真好!等会儿我让藻液给你变个蓝色的鱼出来!”
“那可得说话算数!”
沈斩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等着看蓝色的鱼。”
吃完早饭,太阳已经爬得老高了,河面上的雾气散了,露出清凌凌的水。
铁匠铺的伙计们把三个扩散器底座抬上木船,沈斩和陆吟则把装藻液的塑料桶搬上去,桶身外面结着水珠,是早上的露水,摸起来凉凉的。
“出发!”
爷爷拿起竹篙,往岸边一撑,木船“吱呀”一声离岸,缓缓往泉眼的方向漂。
水面被划开一道长长的波纹,像条银色的带子,跟着船尾走。
陆吟坐在船边,脚伸在水里,冰凉的河水没过脚踝,舒服得很。
她看着水里的倒影,自己的脸、沈斩的脸、爷爷和林文涛的脸,还有陆溪举着彩色瓶的样子,都清清楚楚的。
“你看,”她碰了碰沈斩的胳膊,“水好像真的比以前清了点,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了。”
沈斩低下头,果然,阳光透过水面,能看见水底铺着的鹅卵石,有白的、灰的、还有带红纹的。
“是呢,”
他捡起块小石子扔下去,“咚”的一声沉到石缝里,
“等藻液起作用了,说不定能看见鱼游。”
林文涛正拿着尺子量扩散器的孔径:
“这个孔得再钻大一点点,直径三毫米正好,太小了藻液渗得慢,太大了又浪费。”
他指挥着爷爷帮忙扶着尺子,
“左边这个孔有点偏,再往左挪两毫米……对,就这儿,做个记号。”
陆溪把她的彩色瓶放在船中间,时不时拿起来看看,生怕碰坏了。
“姐姐,你说藻液会不会喜欢我的瓶子?”
她用手指摸着瓶身上的小猫,
“我给它涂了黄色的胡子,像不像张爷爷家的大花猫?”
“肯定喜欢!”
陆吟笑着说,“藻液见了这么漂亮的瓶子,肯定长得更快,说不定还能在瓶子周围开出小花呢。”
“真的?”陆溪眼睛瞪得圆圆的,赶紧把瓶子抱在怀里,“那我得好好抱着,别让它摔了。”
船行到泉眼附近,速度慢了下来。
这里的水面看着比别处要深,颜色发暗,爷爷用竹篙往下探了探,“咚”的一声碰到了硬东西。
“着底了,就在这。”他把竹篙往水里一插,固定住船身,“底下是块大青石,正好拴铁链。”
沈斩先穿上潜水服,戴好头盔,“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溅起好大的水花。
陆溪吓得捂了捂眼睛,再睁开时,水面上只剩个冒泡的头盔顶。
“沈哥哥下去了!”她扒着船帮往下看,“他会不会被漩涡卷走啊?”
“放心吧。”爷爷拍了拍她的头,“沈小子水性好着呢,上次在下游救了个落水的娃,在水里待了快十分钟,比鱼还灵活。”
没过一会儿,水下传来“当当”的敲击声,是沈斩在用锤子把铁链的一端钉进大青石里。
林文涛扒着船帮喊:
“沈小子!铁链留三尺长!别太紧,留点活动余地,免得水冲得太狠把石头拽松了!”
水下的敲击声停了停,接着又响起来,像是在回应。
陆吟也穿上了潜水服,手里抱着一个扩散器的芯子,那是个带细孔的圆柱,里面要装藻液的。
“我下去帮忙装芯子。”她说着,也跳进了水里。
阳光透过水面,照出两道潜水服的影子,在水底慢慢移动。
陆溪看得眼睛都不眨了,嘴里数着数:
“一、二、三……姐姐和沈哥哥在握手吗?”
爷爷和林文涛则在船上准备藻液,把小塑料桶的盖子一个个拧开,里面的藻液是淡绿色的,像稀释的菠菜汁,带着股青草的味道。
“这藻液得现装现用,”
林文涛用漏斗往一个空的芯子里灌,
“放久了活性会降,昨天晚上我起来看了三回,都给保温桶加了温水,就怕冻着。”
“辛苦你了。”爷爷递给他块毛巾,“擦把汗,看你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不辛苦,”林文涛擦了擦汗,笑了,
“一想到以后河水清了,能在码头边上看见鱼游,就浑身是劲儿。”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沈斩和陆吟才浮出水面,摘下头盔,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
“搞定!”沈斩抹了把脸上的水,“铁链拴得牢实,芯子也装好了,就等灌藻液了。”
陆吟也喘着气:
“底下那三个漩涡确实劲儿大,我差点被卷得撞在石头上,还好沈斩拉了我一把。”
“没事吧?”爷爷赶紧问,“没磕着吧?”
“没事,”陆吟摇摇头,“就是胳膊被水流拍得有点麻。”
接下来就是往扩散器里灌藻液了。
爷爷和林文涛负责递桶,沈斩和陆吟在水里操作,打开扩散器的盖子,把藻液一桶桶灌进去。
陆溪也想帮忙,她举着自己的彩色瓶,非要亲手系在扩散器上。
沈斩没办法,只好又下水一趟,把瓶子系在了中间那个扩散器的铁链上。
“好了!”
当最后一桶藻液灌完,沈斩把扩散器的盖子拧紧,浮出水面宣布,
“三个扩散器都装好了,藻液开始往外渗了!”
大家都扒着船帮往下看,果然,能看见淡绿色的藻液从扩散器的细孔里慢慢渗出来,在水里散开,像一团团轻轻的绿雾,被漩涡一带,往三个方向飘去。
陆溪的彩色瓶就在旁边漂着,红色的光晕透过玻璃瓶,照在绿雾上,竟真的染出了点粉粉的颜色。
“快看!”陆溪指着水里,“我的瓶子让藻液变成粉色的了!像桃花!”
“真的!”陆吟也看呆了,“好像真的是粉色的,太神奇了。”
林文涛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
“是光的折射搞的鬼,不过别说,还真好看。”
他拿出个小本子记下来,
“以后可以试试在藻液里加无害的色素,让河水在不同地段呈现不同颜色,又好看又能判断藻液扩散的范围,一举两得。”
往回走的时候,大家都累坏了,靠在船板上晒太阳。
陆溪枕着爷爷的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馒头。
爷爷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老调子,是很久以前在码头流行的号子。
林文涛翻看着他的小本子,时不时跟沈斩说几句,沈斩听得认真,还时不时点点头,问几句技术上的问题。
陆吟则望着水面,看那团绿色的藻雾慢慢变淡,心里忽然很踏实。
岸边的张大爷已经在招手了,铁匠铺的烟囱冒着烟,大概是在做午饭。
风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是炖鱼的味道,鲜得很。
“今天这鱼,是早上从河里捞的,”
张大爷的大嗓门又响起来,“看看干净不?我特意多洗了三遍!”
陆吟抬头一看,张大爷手里拎着条两斤多的鲫鱼,银闪闪的,在阳光下晃眼。
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浊水里能开出干净的花,现在信了。
这河水,这码头,这些人,不就是那朵花吗?
以前再浑浊,只要肯用心打理,总有清亮起来的一天。
她低头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沈斩凑过来,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毛巾:
“擦擦脸吧,都是水。”
陆吟接过毛巾,擦了擦,看见沈斩手背上还沾着点蓝颜料,忍不住笑了。
沈斩也笑了,挠了挠头:
“昨天帮陆溪捡画笔蹭的,洗了半天没洗掉。”
“别洗了,”陆吟说,“挺好看的,像朵小蓝花。”
阳光洒在水面上,亮得晃眼,河水轻轻拍着船帮,像在唱歌。
远处的泉眼那里,三个扩散器安静地待在水底,藻液慢慢渗出来,一点点净化着河水。
陆吟知道,这只是开始,以后的日子,会一天比一天清亮,一天比一天热闹。
就像张大爷说的,这鱼干净了,以后还会更干净,能看见鱼鳞上的光;
码头边的芦苇会重新长起来,绿得发黑;
孩子们能在水边钓鱼,不用担心钓上来的鱼长怪角;
大人们坐在茶馆里喝茶,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
这些想着就让人心里暖和的事,正在一点点变成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