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河的水彻底清透后的第一个中元节,河面上飘起了成片的河灯。
那些纸扎的莲花灯、船灯、宫灯,一盏接一盏顺着水流往下漂,烛火在薄雾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岸上传来低低的诵经声和纸钱燃烧的焦味,几个老人蹲在码头上,将最后一篮河灯放入水中,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陆吟撑着“清吟”号在河湾巡逻,竹篙划破水面时带起细碎的光斑。
船头那块莲花形状的木板在灯笼映照下泛着诡异的红光,那是三个月前林文涛用净化藻液浸泡过的木材,他说能感应水下的阴气。
今夜这红光格外刺眼,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赤着脚踩在船板上,冰凉的水汽顺着脚心往上爬。
脚踝处的莲花印记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像块浸了血的玉被烛火从内部点燃,边缘晕开一圈暗红色的光晕。
这印记自三个月前开始,每逢阴雨天或节气交替,就会发烫,有时还会浮现出模糊的纹路——
像是某种失传的文字,又像是水底的地形图。
今夜是中元节,鬼门大开的日子。
印记烫得她几乎站不稳,那些纹路在皮肤下流动,如同有生命一般。
“陆丫头,北岸芦苇荡那边不对劲!”
张大爷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滋滋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陆吟抓起对讲机,听见老人急促的喘息:
“刚放河灯的人说,看见水里站着个穿红衣裳的,捞灯杆一碰,就沉下去了!好几个都看见了!”
“我马上过去。”
陆吟简短回应,调转船头往北岸划。
木桨切开水面时,她清晰地听见水下传来细碎的呜咽。
那不是普通的水声,也不是风声,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的低语——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冤,有人在咒骂。
这些声音像无数根针在刺她的耳膜,直往脑仁里钻。
爷爷说这是“尸语”,是她血脉里藏着的本事,能听懂水里亡魂的絮语。
可三个月前,她还只能偶尔听见一两个模糊的字眼,现在却能分辨出完整的话语,甚至能感受到说话者的情绪。
这不正常。
这能力的增长速度让她害怕。
靠近芦苇荡时,河灯的光忽然暗了大半。
不是蜡烛灭了,而是那片水域的颜色变得更深,像墨水泼进了清水里,将烛光都吸了进去。
水面泛起青黑色的涟漪,不是风吹的,是从水底下往上翻涌,一圈套着一圈,中心处有个旋涡在慢慢形成。
陆吟停下船,从船舱里摸出根缠着红线的铁链。
链身有拇指粗细,每一节都刻着细密的符咒,链头的铁钩呈鹰爪状,淬过七遍黑狗血,在暗处会泛出幽蓝的光。
这是爷爷留下的捞尸链,据说能勾住不干净的东西,也能让活人从水鬼手里挣脱。
她将铁链在手腕上绕了三圈,深吸一口气。
“出来。”
她低喝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河面上传得很远。
没有回应。
只有水波拍打船身的声音,啪啪,啪啪,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陆吟将铁链甩进水里。
铁链刚没入水面,就猛地绷直——
不是下沉,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抓住了!
链身剧烈抖动,水下传来刺耳的摩擦声,像铁钩刮在骨头上。
紧接着是剧烈的挣扎,水花溅起半人高,打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带着股腐臭的甜腻味,像是烂掉的水果混着血腥气。
陆吟死死拽着铁链,双脚抵住船板,身体后仰。
链子勒进掌心,很快磨出血痕,血珠顺着铁链滴进水里,水面“滋啦”一声冒起白烟。
她能“听”见那东西在嘶吼,声音直接钻进她脑子里——
“疼……好疼……”
“河里的水烧我……那些绿东西烧得我皮开肉绽……”
“我要上岸……要找替身……要报仇……”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
是个女人的声音,年纪不大,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你是谁?”
陆吟咬着牙问,脚踝的印记烫得像火烧,皮肤下的纹路忽然清晰起来——
它们聚拢、重组,最后形成一个字:
溺。
一个笔画复杂的古体“溺”字,像是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边缘还在微微蠕动。
“我是……三年前跳河的……”
水下的声音在回答,每说一个字就停顿一下,像是在回忆,
“他们说我不要脸……说我偷人……把我拖到河边……”
铁链忽然一松。
陆吟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船舷上。
她还没爬起来,就看见水面浮起一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船边。接着是半张脸——
泡得发白肿胀,皮肤像浸了水的宣纸,一碰就会碎。
眼窝是空的,黑洞洞的两个窟窿,却直勾勾地“看”着她。
最诡异的是,那半张脸的嘴角在往上翘。
它在笑。
“陆溪!”
陆吟对着对讲机喊,声音有些发颤,
“把林叔的‘显形水’拿来!北岸芦苇荡,快!要对着月亮倒的那瓶!”
显形水是林文涛这几个月的研究成果之一。
用净化藻的提取液和十年以上的陈年艾草汁调配,加入端午正午取的露水,封在陶罐里埋在槐树下四十九天。
上个月陆吟在河湾捞起一具男性浮尸,尸身已经腐烂过半,但尸语却在反复喊“我的花钿呢”“还我花钿”。
用了显形水才发现,那尸体上附了个民国时期的唱戏女鬼,花钿是她生前最珍视的头饰。
那瓶水只剩最后一点,林文涛特意交代,必须在月光明亮时使用,且要倒映着完整的水中月影,否则无效。
对讲机里传来陆溪的回应:
“马上到!林叔叔让我带了两瓶!”
没过五分钟,摩托艇的马达声由远及近。
陆溪踩着一艘小摩托艇冲过来,急停在“清吟”号旁边,小艇掀起的水浪让两艘船都剧烈摇晃。
小姑娘怀里紧紧抱着个黑陶瓶,瓶口用红布塞着,布上还贴了张黄符。
她的小脸上沾着泥点,手肘处擦破了一块皮,显然是急着赶来时摔了跤。
“姐姐!给!”
陆溪将陶瓶递过来,眼睛却盯着水面,瞳孔微微收缩,
“那……那东西还在下面?”
“在。”
陆吟接过陶瓶,手感冰凉,像是握着一块冰。
她抬头看天——
残月正好移到芦苇荡正上方,月影倒映在水面,虽然被涟漪打碎,但勉强还算完整。
她拔掉红布塞子,一股刺鼻的草药味冲出来,混着藻类特有的腥气。
陶瓶倾斜,淡青色的液体缓缓流出,不是直接倒入水中,而是顺着瓶口拉出一道细线,精准地落入水中的月影中心。
显形水接触水面的瞬间,青黑色的涟漪炸开了。
不是水花四溅,而是水面像被投入石头的镜面,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那些裂纹发出细碎的、玻璃碎裂般的声响。
紧接着,淡青色的液体在水面凝成白雾,雾越来越浓,慢慢聚拢成人形。
先是一双脚,穿着红色的绣花鞋,鞋尖沾着泥。
接着是旗袍的下摆,正红色,绣着金线牡丹。
腰身,胸口,肩膀,最后是头——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女人胸口插着半截剪刀,刀柄是黄铜的,已经生锈,刀刃完全没入身体,只留一小截在外面。
血从伤口涌出,不是鲜红色,是发黑的、粘稠的液体,将整片水域都染红了。
完整的鬼魂浮现出来,站在水面上,脚底离水面只有一寸。
她缓缓转过头,空荡荡的眼窝“看”向芦苇荡边——
那里有几个村民正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是刚才放河灯的那批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