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2年4月7日下午，月背堡垒参谋部审讯室。

　　测谎仪的电流声像条毒蛇，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游走。凌辰坐在合金椅上，手腕和脚踝的束缚带嵌着压力传感器，机械义肢被单独固定在特制支架上，神经接驳处的金属触点闪着淡蓝微光——这是联盟最新的神经联动测谎设备，据说能捕捉到0.1秒的微表情波动。

　　赵昂坐在三米外的审讯台后，指尖轻点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凌辰的档案：“2230年木星战役，你驾驶‘猎鹰’机甲突破引力井，摧毁敌舰指挥塔，获得银星勋章。但医疗记录显示，战役结束后你出现持续性幻听，声称‘看到未来的爆炸’。”

　　他突然抬头，镜片后的目光像精密的手术刀：“现在看到的，和当时‘幻听’里的场景，有什么不同？”

　　凌辰的视线落在测谎仪的波形图上，绿色曲线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他知道赵昂在试探——这个问题避开了“是否预言火星陷落”的敏感点，却直指记忆的核心。木星战役后的那些“幻听”，其实是第1次轮回的终局碎片，那时他还以为是创伤后遗症。

　　“细节更清晰。”凌辰的声音经过喉震麦克风处理，带着金属质感，“比如噬星者的纳米蜂群，以前只觉得是黑色潮水，现在能看清单个机械虫的结构——六边形外壳，边缘有十二根纳米级探针，专门针对能量护盾的谐振频率。”

　　测谎仪的曲线出现0.3秒的波动，随即恢复平稳。赵昂的指尖在桌面上敲出规律的节奏，那是联盟参谋部的加密通讯码，翻译过来是“继续”。

　　“还有它们的能量核心。”凌辰的机械义肢突然绷紧，支架发出细微的变形声，“在土星环看到的母巢核心，表面有层生物电场，频率会随攻击模式变化。上次在火星拷贝的数据显示，这种电场其实是某种通讯协议，就像……”

　　“就像蜂群的舞蹈。”赵昂接过话头，突然关掉了测谎仪，“苏晴上士也提出过类似猜想，认为存在‘母巢意识’。但联盟的主流观点是，噬星者只是应激性生物，没有智能。”

　　他起身走到审讯台旁，从公文包取出全息投影仪，按下开关的瞬间，小行星带的三维星图在两人之间展开。无数红色光点标记着联盟的防御前哨站，其中位于谷神星的前哨站正闪烁着绿光——那是当前防御体系的核心节点。

　　“如果按你的‘未来信息’，”赵昂的手指划过谷神星的位置，“假设联盟的防御重心错了，下一步会丢哪里？”

　　这个问题像突然引爆的反物质炸弹，让审讯室的空气瞬间凝固。凌辰的瞳孔骤然收缩，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第49次轮回，谷神星前哨站在三个月后的陨石雨掩护下被攻破，联盟以为是自然灾害，直到半年后才发现噬星者的生物兵器残骸。

　　“谷神星前哨站。”他报出坐标和时间，“2232年7月15日，陨石雨峰值期间，噬星者会用引力束改变陨石轨迹，撞击能量护盾的薄弱点。主力部队会伪装成小行星碎片，在撞击后三小时内完成占领。”

　　赵昂的指尖停在谷神星的模型上，几秒钟后才缓缓收回。审讯室的隐藏摄像头捕捉不到他的表情，但凌辰注意到，他的耳麦闪烁着关闭指示灯——刚才那段对话，没有录入任何官方记录。

　　“这个猜测很大胆。”赵昂重新坐回椅子，打开了桌上的咖啡壶，“谷神星有三层能量护盾，还有十二艘巡逻舰常驻，按常规推演，至少能坚守七天。”

　　“常规推演不适用。”凌辰的机械义肢挣脱支架的束缚，金属指节在空气中划出能量流轨迹，“噬星者会释放生物孢子，附着在陨石表面。护盾启动时的能量流会激活孢子，在内部形成微型虫洞，直接传送先遣部队。”

　　他突然凑近束缚带，压低声音：“第73次防御推演时，参谋部忽略了孢子的量子纠缠特性。这个漏洞，只有参与过木星战役的老兵才知道，因为……”

　　“因为当时有艘运输舰因此失联，被定性为‘遭遇空间乱流’。”赵昂打断他，咖啡勺在杯底划出刺耳的声响，“那份事故报告被归类为绝密，只有参谋部次长以上权限能查看。”

　　审讯室陷入死寂，只有咖啡壶的沸腾声在回荡。凌辰知道，赵昂已经相信了——谷神星的防御部署、孢子的特性、绝密报告的内容，这些信息单独存在时无足轻重，串联起来却形成只有亲历者才可能掌握的证据链。

　　赵昂突然收拾起文件，动作从容得像只是结束一场普通会面：“你的精神评估需要重新做，我会安排专家会诊。在此之前，继续留在这里接受观察。”

　　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停顿：“苏晴上士的反物质引擎改装方案，我看过了。有些地方……需要调整谐振频率，3.7赫兹太危险，建议降到3.5。”

　　凌辰的机械义肢猛地握紧。3.7赫兹是他从未来数据里提取的最优参数，而3.5赫兹是当前技术条件下的安全阈值——这个细节证明，赵昂不仅研究过反物质引擎，还在暗中计算着可行性。

　　“谢谢建议。”凌辰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但有些时候，危险和有效是同义词。”

　　赵昂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按了下耳麦，束缚带的锁扣发出解锁的轻响。当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凌辰才注意到，审讯台的角落留着个微型存储器，表面刻着谷神星的坐标。

　　机械义肢的神经接驳处传来一阵暖流，取代了之前的刺痛。凌辰拿起存储器，插入义肢接口的瞬间，全息投影自动启动——那是谷神星前哨站的内部结构图，其中能源核心的位置被红圈标记，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防御系统设计者，李德。”

　　这个名字像冰锥刺入记忆。李德，现任联盟参谋长，木星战役时曾下令牺牲平民舰队掩护主力撤退，与坚持救援的凌辰结下梁子。如果谷神星的防御漏洞是他留下的……

　　凌辰突然明白了赵昂的用意。这个看似中立的次长，不仅在验证他的“未来信息”，还在暗示联盟内部的隐患。这场审讯从来不是为了判断真假，而是一场隐秘的情报交换——赵昂交出内部信息，换取他对未来的精准预判。

　　走廊里传来警卫的脚步声，凌辰迅速将存储器藏进机械义肢的密封舱。当束缚带完全松开时，他活动着僵硬的脖颈，看向审讯室的监控探头，那里的红光已经熄灭——赵昂关闭了所有记录设备。

　　窗外，月背堡垒的防御炮塔正在调整角度，炮口反射着地球的蓝光。凌辰知道，谷神星的预言会成为新的试金石，而赵昂的试探，只是这场隐秘联盟的开始。

　　他抚摸着机械义肢上的金属触点，那里还残留着测谎设备的微凉。在这座由数据和谎言构筑的堡垒里，真相像反物质一样危险，却也像反物质一样，蕴藏着颠覆一切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