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2年4月7日,月背堡垒临时拘留室。
合金门合拢的闷响还在耳膜震荡,凌辰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监控探头,机械义肢的指尖在粗糙的混凝土墙面上划出浅痕。拘留室比检疫区的隔离舱更逼仄,四壁刷着哑光白漆,唯一的窗户被金属格栅封死,透过格栅只能看到走廊尽头闪烁的红光——那是禁闭区的警示灯,每三分钟闪烁一次,像某种缓慢跳动的脉搏。
“他们没搜走这个。”苏晴的声音从对面的床铺传来,她摊开的手掌里躺着个米粒大小的金属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蓝微光,“藏在机械义肢的关节缝里,联盟的扫描仪还识别不出这种纳米级存储器。”
凌辰的视网膜自动聚焦,金属球表面的分子级刻痕逐渐清晰——那是用火星尘埃里的铁元素临时铸造的存储器,里面拷贝着噬星者能量核心的完整数据。从检疫区转移到拘留室的途中,苏晴趁着押解人员换班的间隙,用机械义肢的电磁感应将它传了过来,动作快得像从未发生过。
他接过存储器,指尖的压力传感器传来冰凉的质感,神经接驳处的麻痒突然升级成细密的刺痛。这是数据传输时的生物电流反应,当存储器插入机械义肢的接口,拘留室的空气中仿佛瞬间弥漫开暗紫色的能量涟漪——那是噬星者核心数据在虚拟空间的投影。
“能量波动周期是73.4秒。”苏晴凑过来,单眼放大镜后的瞳孔映着凌辰视野里跳动的波形图,“你看这里,每次纳米蜂群发动攻击前,核心能量都会出现0.3秒的骤降,像是在……蓄力。”
凌辰的指尖在虚空中划出补充线,将波形图延长至三倍周期:“不止。你看这组谐波,频率稳定在11.2赫兹,和我们在塔台中继器上检测到的完全一致。这不是随机波动,是有规律的信号。”
记忆的碎片突然刺破意识的表层。第97次轮回时,他在金星殖民地的废墟里捡到过一块噬星者的生物组织,当时的研究人员说这种组织没有神经系统,更不存在智能,只是遵循本能行动的“生物机器”。但眼前的能量波形图却在诉说另一个真相——这些看似混乱的波动里,藏着某种高度有序的逻辑。
“就像蜂群。”苏晴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单个蜜蜂没有智能,但整个蜂群却能构建复杂的蜂巢,甚至预测天气变化。”她的手指点在波形图的峰值处,“这些能量信号,会不会是某种集体意识的体现?”
“母巢意识。”凌辰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冷硬,这个词像冰锥般刺破拘留室的沉闷,“第137次轮回的最后阶段,土星环防线的所有噬星者突然同时改变战术,就像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木偶。当时我以为是巧合,现在看来……”
他调出记忆中虚空母巢的三维模型,那团揉皱锡纸般的旗舰轮廓在视野中缓缓旋转,表面蠕动的触须末端,每个光点都与眼前的能量波形形成共振:“它们的行动不是随机的。纳米蜂群负责瓦解防御,生物兵器负责清除有生力量,主力舰队则在同步轨道待命——这种分工精度,需要一个核心意识进行全局调控。”
苏晴突然抓起他的机械义手,将放大镜贴在接口处:“如果存在母巢意识,它的物理载体在哪?总不能悬浮在真空里。”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单眼放大镜后的瞳孔因兴奋而发亮,“联盟的观测数据显示,噬星者舰队的活动范围始终在柯伊伯带以内,难道母巢藏在太阳系边缘?”
凌辰的视网膜上自动浮现出太阳系的三维星图,无数红色光点在奥尔特云的位置闪烁——那是第121次轮回时,探测器最后传回信号的坐标。当时联盟以为那是干扰源,直到整个外围警戒系统被瞬间摧毁,才意识到那里藏着比想象中更庞大的存在。
“奥尔特云。”他的指尖落在星图边缘那片弥散的星云带,“距离太阳一光年,由冰状天体和星际尘埃组成,是太阳系最外围的天然屏障。那里的空间环境复杂,能屏蔽能量信号,正好适合隐藏巨型结构体。”
苏晴的手指在波形图上快速滑动,调出联盟公布的噬星者舰队运动轨迹:“你看这些航线,每次突袭后都有微小的偏折,像是在规避什么。如果母巢在奥尔特云,这些偏折刚好能形成指向那里的矢量总和!”
监控探头突然转动,红光在两人脸上短暂停留。凌辰迅速关闭星图,机械义肢的存储器自动进入休眠模式。拘留室的寂静被放大,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以及墙壁里管道流动的水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某种未知存在的低语。
“联盟不会相信的。”苏晴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他们连火星陷落都归咎于防御疏忽,怎么可能接受‘外星集体意识’这种说法?在他们眼里,噬星者只是群需要清除的害虫,不是有战略思维的文明。”
凌辰想起检疫区里赵昂的眼神,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有种与联盟高层截然不同的审慎。或许那个次长会是突破口——一个敢于从废弃档案里翻找“异想天开”方案的人,未必会拒绝颠覆认知的猜想。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他的机械义肢轻轻敲击墙壁,节奏与监控探头的旋转周期一致,“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了方向。只要找到母巢的位置,就能计算出反物质腐蚀弹的最佳攻击航线,甚至……找到它的弱点。”
苏晴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个折成方块的纸,展开后是用烧焦的火柴头画的草图——反物质腐蚀弹的引爆装置,在火星逃亡时匆匆画就,边缘还留着烧灼的焦痕。“我改进了触发机制,用噬星者的能量频率作为引信,只要接近母巢就能自动引爆,不需要精确瞄准。”
机械义肢的神经接驳处传来一阵清晰的震颤,不是刺痛,而是某种共鸣。凌辰看着草图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突然想起第137次轮回的终局,苏晴也是这样在爆炸的火光中,给他看类似的设计图。不同的是,这次他们还有时间,有机会把图纸变成现实。
监控探头的红光再次熄灭,走廊里传来换班警卫的脚步声。凌辰将草图折好塞进机械义肢的密封舱,那里还藏着从火星带回来的一小撮尘埃——红色的沙砾里,或许就藏着母巢意识尚未察觉的秘密。
“如果赵昂真的对我们感兴趣。”苏晴的声音压得极低,单眼放大镜反射着窗外的红光,“他迟早会来问我们真正的想法。到那时,我们就得告诉他奥尔特云的猜想,还有……如何用反物质弹击穿一光年的距离。”
拘留室的灯光突然闪烁,大概是线路接触不良。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凌辰仿佛看到奥尔特云的星尘正在缓慢聚合,形成某种巨大而沉默的结构体,它的意识像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太阳系,而他们这两个被关在拘留室里的“异端”,正试图用一把烧焦的火柴,点燃撕破这张网的火焰。
墙壁里的管道突然发出剧烈的震动,像是有什么重物正在通过。凌辰和苏晴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门口——或许,他们不需要等太久。
母巢的猜想已经生根,接下来要做的,是让它在合适的土壤里,长成足以撼动终局的参天大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