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2年4月2日,月背堡垒第7医疗舱。
灼痛是从左臂神经末梢炸开的。
不是那种缓慢渗透的钝痛,而是像有一把烧红的钨丝刀正沿着肱骨内侧的神经束向上攀爬,每一寸肌肉纤维都在尖叫着收缩。凌辰猛地睁开眼,视网膜上残留的蓝白色爆炸光痕还在灼烧——那是核融合引擎殉爆时的强光,是他第137次轮回终结时的最后记忆。
“生命体征恢复稳定,神经接驳同步率79%。”
冰冷的电子音在无菌舱内回荡,带着某种经过算法调校的温和,却丝毫无法驱散骨骼深处渗出的寒意。凌辰试图抬起右手,却发现手腕被固定在合金支架上,静脉里插着的纳米导管正在缓慢输送淡绿色的营养液,接触皮肤的地方传来轻微的麻痹感。
他转动眼球,视线扫过整个医疗舱。
淡银色的舱壁由记忆金属拼接而成,接缝处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每隔三米就有一个嵌入式生命监测仪,屏幕上跳动着浅绿色的波形图。天花板中央悬挂着一盏环形无影灯,光线透过特殊的偏振膜投射下来,在舱内形成均匀的照明,却照不亮凌辰瞳孔深处的惊悸。
最显眼的是左臂。
从肩关节以下,整条手臂都覆盖着哑光黑色的生物陶瓷装甲,装甲接缝处露出淡紫色的能量流,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指尖的压力传感器传来金属摩擦的生涩感,当他试图弯曲手指时,肘关节的液压装置发出细微的嘶鸣,同时一股熟悉的灼痛顺着神经接驳点窜上大脑——和“破晓”机甲自爆前的最后时刻一模一样。
“机械义体型号MK-Ⅶ,适配度82%,建议进行第三次神经同步校准。”医疗AI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电子杂音,“患者凌辰,联邦第7机动舰队上尉,2230年木星战役负伤人员,诊断结果:左上肢外伤性截肢,创伤后应激障碍。”
2230年?
凌辰的心脏猛地收缩,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正在融化的铅块。他记得这个年份,那是木星轨道防御战最惨烈的阶段,他的机甲被噬星者的孢子武器击中,左臂肌肉组织在三秒钟内全部纤维化,最后不得不进行紧急截肢手术。但那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固定带死死拉住。合金支架与床板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生命监测仪的警报声立刻尖锐地响起,屏幕上的波形图瞬间变得紊乱。
“患者生命体征异常,注射镇静剂。”
“等等!”凌辰嘶吼出声,喉咙里像是卡着砂纸,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现在是哪一年?告诉我!”
医疗舱的舱壁上突然亮起全息投影,一个由蓝色数据流构成的人形轮廓出现在他面前。轮廓的面部区域闪烁着密集的代码,形成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虚拟面孔。
“当前时间:公元2232年4月2日,14时37分。”AI的回答精确到秒,“地点:月球背面克拉维斯环形山堡垒第7医疗舱。根据联邦医疗条例第17条,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需接受强制性记忆锚定治疗,是否现在进行?”
2232年。
凌辰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他盯着全息投影角落的日期标识,那个鲜红的数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十年。
他回到了十年前。
不是幻觉,不是濒死体验。左臂义体的灼痛如此真实,医疗舱内消毒水与臭氧混合的气味如此熟悉,甚至连AI虚拟面孔上闪烁的代码排列方式,都和他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片段完全吻合——那是他第一次安装机械义体时的场景。
“破晓”机甲的自爆画面突然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
虚空母巢扭曲的轮廓,星环带被能量冲击波撕碎的冰晶,月背堡垒坍塌时升腾的尘埃云……那些画面带着核爆的高温和辐射的灼痛,与眼前的医疗舱场景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时空错位感。凌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神经接驳处的灼痛突然加剧,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后的病号服。
“神经同步率下降至61%,检测到异常脑电波活动。”AI的声音变得急促,“正在注射镇痛剂……”
“不要!”凌辰猛地偏过头,避开了自动注射臂的穿刺,“把战术日历调出来,我要查看联邦舰队部署!”
全息投影的蓝色数据流一阵紊乱,虚拟面孔的代码闪烁频率加快:“权限不足。根据安全协议,负伤人员无权访问军事机密。”
“我是凌辰!联邦机动舰队王牌驾驶员!”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机械义体的手指死死攥住合金支架,指节处的生物陶瓷装甲因为压力过大而泛起白色,“告诉我火星殖民地的防御状态!新乌托邦的能量护盾是否完成升级?”
这些问题像冰雹般砸向AI,每一个词都带着来自未来的沉重。他清楚地记得,72小时后,也就是2232年4月5日凌晨,噬星者的先遣舰队就会以亚光速突袭火星,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能量护盾在纳米蜂群的侵蚀下,撑不过三个标准时。
医疗AI的虚拟面孔突然闪烁起红色警告:“检测到患者存在认知偏差,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急性发作特征。启动强制镇静程序……”
舱壁两侧突然伸出束缚带,带着液压装置的嗡鸣扣向凌辰的肩膀。他下意识地抬起右臂格挡,却在接触到束缚带的瞬间愣住——那是一条完好无损的人类手臂,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机甲润滑油的淡褐色痕迹。
这不是幻觉。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尚未崩坏的时刻。那些在137次轮回里死去的战友,此刻或许正在月背堡垒的酒吧里喝着劣质合成酒;那个总是在维修区熬夜的机械师苏晴,应该还在为了某个防御系统漏洞和参谋部争吵;甚至连被噬星者能量核心汽化的月背堡垒,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环形山的阴影里,灯火如星。
“停下。”凌辰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我接受神经同步校准。”
红色警告灯缓缓熄灭,束缚带重新缩回舱壁。医疗AI的虚拟面孔恢复成蓝色数据流:“同步校准将在三分钟后开始,期间请保持放松。”
凌辰闭上眼睛,任由机械义体的灼痛在神经末梢游走。他需要冷静,需要梳理这137次轮回积累的庞杂信息。哪些是必须改变的关键节点?哪些技术可以在当前的工业水平下实现?还有最重要的——如何让那些傲慢的参谋相信,一场足以毁灭半个太阳系的灾难,将在72小时后降临。
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
有木星战役时漫天飞舞的机甲残骸,有火星空港废墟里绝望的哭喊,有土星环防线最后时刻的通讯噪音……这些碎片像锋利的玻璃碴,刺得太阳穴阵阵抽痛。但在这些痛苦记忆的缝隙里,他捕捉到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反物质腐蚀弹的设计原理,噬星者能量核心的共振频率,甚至还有苏晴后来改良的舰船跃迁算法。
这些在未来用无数生命换来的知识,此刻就像埋在灰烬里的火种。
“神经同步校准准备开始,3,2,1……”
淡蓝色的脉冲光从舱顶的无影灯射出,穿透皮肤和骨骼,在大脑皮层形成微弱的电流刺激。凌辰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左臂的灼痛突然变得剧烈,仿佛又回到了“破晓”机甲自爆的瞬间。
但他没有再挣扎。
当脉冲光的频率与脑电波逐渐同步时,凌辰在意识的最深处,为自己刻下了一个清晰的坐标:火星新乌托邦,2232年4月5日。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终局重演。
医疗舱外的走廊传来金属靴跟敲击地面的声响,渐行渐近。凌辰睁开眼,看着舱壁上倒映出的自己——年轻了十岁的面容,眼神里却沉淀着百年的沧桑。他缓缓活动着机械义体的手指,感受着液压装置传来的细微反馈,那熟悉的灼痛此刻竟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这是重生的证明,是他对抗命运的武器。
72小时倒计时,已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