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庙互助凝羁绊 荒途别绪盼相逢
雪封路三日,破庙早被狂风刮得没了半分模样。屋顶塌了大半,露着黢黑的梁木,像颗豁了牙的嘴;院墙倒了几截,雪沫子裹着黄沙往里灌,落在枯草堆上,转眼就积了薄薄一层。剂子和翠儿缩在最里角的干草堆里,破衣层层裹身,可寒风还是像针似的往骨缝里钻,两人肩挨肩紧紧靠着,彼此的呼吸吐在冷空气中,瞬间凝成白霜,又很快散在风里。
翠儿蜷成一团,小脸埋在膝盖上,只露半截冻得发红的耳朵。“大哥,俺好饿……”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每说一个字都要倒抽口凉气,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一说话就扯得疼。她想攥紧干草往身上裹,可手指冻得僵成弯钩,干草抓不住,簌簌落在地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白。这几日她总觉得身子发暖,手心不像从前那般冰得像铁块,胸口却隐隐发胀,抬手轻揉时,脸颊竟泛出胭脂般的红晕,在苍白的小脸上像朵怯生生的梅花,连耳垂都透着粉。
剂子伸手摸她额头,掌心触到的是温温的,不是发烧的烫,稍稍松了口气。可看她弱得像片要被风吹走的柳叶,心又被麻绳紧紧勒住——荒年里,爹娘没了,酱园没了,这丫头是他唯一的伴,绝不能让她出事。他摸出贴身藏着的红布包,布料磨得发亮,里面只剩六枚袁大头,银面因长期贴胸而带着体温,指尖划过“民国三年”的浅纹,仿佛还能触到爹娘当年擦拭银元时的温热,娘曾说“这银圆是咱酱园的念想,留着,总能盼到好日子”。
“你在这儿等着,俺去村里找些吃的。”他把身边能拢到的干草都堆向翠儿,又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打了三层补丁的蓝布褂子,褂角还沾着他的汗味,混着草屑和土腥气,却带着体温,盖在翠儿身上时,她轻轻颤了颤,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裹紧点,俺找不到粮就早回来,别乱跑,外头雪深。”
翠儿想伸手拦他,胳膊却软得没力气,只能睁着通红的眼睛点头,泪珠掉在干草上,很快就冻成了小冰粒:“大哥慢些走,俺能撑住……俺等着你。”
剂子压低瓜皮帽檐,帽檐下那三根稀发沾着雪粒,像三根枯草。他扎进没膝的积雪里,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劲,雪灌进破鞋,脚趾冻得像踩在冰水里,疼得钻心。走没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雪地里,手肘磕在冻硬的土块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多歇——翠儿还在破庙里等着,多耽误一刻,她就多一分危险。
村里户户门窗紧闭,门板上积着厚雪,有的门口挂着破灯笼,风吹得“吱呀”响,灯笼纸破了洞,露出里面发黑的灯芯。只有村东头一间矮房里透着油灯的微光,窗纸上映着个老太太的影子。剂子走到门口,手冻得敲不动门,只能用胳膊肘轻撞,声音发颤:“大娘,行行好,换点吃的吧,俺妹妹快饿坏了……”说着从怀里摸出那枚攥得温热的袁大头,银面映得他冻紫的指尖更显单薄。
屋内静了半晌,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白发老太太探出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手里攥着个缺了口的陶碗:“这年头,谁家还有余粮?看你是个心善的,这半块窝头、半碗咸菜,换你了,别让你妹妹饿坏了。”老太太的手也冻得变形,递来的窝头硬得像石头,咸菜泛着黑,却透着咸香,是乱世里难得的吃食。
剂子千恩万谢地接过,揣在怀里,用衣襟裹紧,生怕冻凉了。往回赶时,雪又下了起来,比刚才还大,他把窝头护在胸口,脚步更快了,偶尔摔在雪地里,第一反应是摸怀里的窝头,没散,才松口气。
回到破庙,火塘里的火星只剩几点,他赶紧添了些干柴,吹了半天才把火重新燃起来。翠儿还缩在干草堆里,见他回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看到了救星。“大哥,你回来了!”
“快吃,还温着呢。”剂子掏出怀里的窝头,用手掰了掰,硬得费劲儿,终于掰下大半块递给翠儿。她接过窝头,小口小口地咬,碎屑掉在干草上,她都小心地捡起来放进嘴里,舍不得浪费。吃了两口,她又掰下一小块塞到剂子嘴里:“大哥也吃,你走了那么远的路,肯定也饿了。”
温热的窝头嚼在嘴里,带着点麦香,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甜。剂子嚼着,忽然想起家里酱园的日子,娘蒸的白面馒头,就着自家腌的酱黄瓜,那滋味,现在想起来都馋。吃完后,翠儿揉着胸口皱眉,声音细弱:“大哥,俺这身子总发暖,胸口还胀,是不是冻出病了?会不会拖累你啊?”
剂子心里一动,想起舅舅临走前塞给他的《务成子阴道》,书里夹着张泛黄的纸,写着“女子气血回暖,乃生机渐盛,非病也”,当时舅舅还说“若遇女子有此状,莫慌,是身子要好的兆头”。他没敢说破,只轻轻摸了摸她的手心——果然温热,不像从前那般冰,指尖不经意碰到她胸口时,翠儿身子一僵,脸颊瞬间红到耳根,呼吸急促得像小风车轮,眼里满是少女的慌乱与茫然,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别怕,不是病,是你身子里的气血活泛了,是好事。”他声音有些沙哑,慢慢将翠儿揽进怀里,手臂轻轻圈着她的腰,能清晰感觉到她腰肢纤细,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条,隔着薄衣,还能触到她后背的骨头,心里满是疼惜。翠儿的身子起初还僵着,像块冰,可很快就软了下来,把头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他的衣襟上,冰凉的:“大哥,俺怕……俺怕这荒年熬不过去,怕再也吃不上你家的酱瓜……”
“会熬过去的。”他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似的,“等雪停了,咱们就去长安,找着我表叔,咱们先借住几日,俺再找个活计,攒点钱就带你回潼关,把‘古酝居’重新开起来。到时候,咱们有个小院,院里种点青菜,你在家腌酱菜,俺去街上卖,日子肯定能好起来。”
庙外的风雪更紧了,庙里的小火堆噼啪响,火星偶尔爆起来,照亮两人的脸。彼此的呼吸交织在狭小的空间里,暖得发烫。他没再动别的,只是用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点一点传递暖意,掌心的老茧蹭过她的肌肤,让她轻轻颤了颤,却没挣开,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小手悄悄攥住他的衣角,指节泛白,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风雪声渐大,盖过了庙里的动静。干草堆被两人压得沙沙响,混着偶尔的细碎喟叹,像被风揉碎的棉絮。等一切静下来,剂子默默帮翠儿拢好散乱的衣襟,指尖无意间扫过她的裤角,竟触到一点暗红的痕迹——像雪地里不小心溅上的朱砂,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他心口猛地一软。他悄悄摸了摸翠儿的小腹,动作轻得像怕碰醒什么熟睡的小东西,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翠儿,若以后有了盼头,俺一定让你俩都好好的,再也不受这冻饿之苦。”
翠儿浑身一僵,随即把脸埋得更深,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蚋,却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舅舅书里夹着的那片干益母草,叶子已经发脆,舅舅当时说“此草能安女子气血,若有相托之欢,藏于枕下,盼骨肉平安”,当时他还红着脸推说“舅舅净说些胡话”,现在想来,却像有了着落。趁翠儿没注意,他悄悄从包袱里翻出那片干草,小心地塞进她枕下的干草堆里,像埋下一颗小小的希望种子——这或许是乱世里,他能给她最郑重的念想,是两人往后日子的盼头。
雪停后,天放了晴,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两人继续往长安走,剂子牵着翠儿的手,她的手冻得红通通的,他就时不时哈气暖她的手,掌心的老茧蹭过她的指尖,痒得她笑。路上的逃荒人多了些,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背着破包袱,脸上都是菜色。路边的饿殍多了,有的被雪埋了半截,看着让人心里发紧。
“等到了长安,找着我表叔,咱们先买块布,给你做件新褂子,你这破衣太单薄。”剂子边走边规划,眼里有了光,“俺再去码头找个扛活的活计,扛一天能挣二十文,攒够钱就带你回潼关,酱园重新开起来,咱们腌黄瓜、腌萝卜,过年时还能腌点肉,让你吃饱。”
“那……那若有了娃呢?”翠儿忽然小声问,脸颊泛红,却抬眼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
剂子心里一热,握紧了她的手:“若有了娃,就让他在院里跑,俺教他磨酱,你教他纺线,让他再也不用逃荒,再也不用饿肚子。”
翠儿听着,笑得眉眼弯弯,脚步也轻快了些,手心攥得更紧了,仿佛已经看到了小院里的光景。
可没走几天,天又冷了下来,翠儿就病倒了。起初只是咳嗽,后来烧得浑身滚烫,靠在他怀里气若游丝,连眼睛都睁不开。“大哥,你先去长安找表叔……俺好起来就去找你,还等着吃‘古酝居’的酱瓜,等着……等着看咱们的娃呢……”她说着,头一歪,靠在他肩上,没了声息。
剂子吓得魂都没了,抱起她就往最近的镇子跑。她身子很轻,像片羽毛,可他却觉得重千斤。路上的泥雪混在一起,深一脚浅一脚,鞋子灌满了泥,重得抬不动,可他不敢停,只能拼命跑,汗水混着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冻在下巴上,像小冰碴。
镇子不大,挨家挨户找郎中,终于在街尾找到一间挂着“济世堂”木牌的小药铺。他“扑通”一声跪在门口,声音都带着哭腔:“大夫,求您救救她!只要能救她,俺啥都愿意给!”说着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枚袁大头,双手捧着递过去,银圆上还沾着他的汗。
老郎中掀开帘子出来,须发皆白,捋着胡子搭了搭翠儿的脉,半晌才叹着气点头:“我尽力治,这丫头是风寒入体,身子虚得很,得好好静养。只是……”他顿了顿,看了看翠儿的小腹,“她这身子,若能熬过这关,说不定……还能保住肚里的那点生机。”
“肚里的生机”五个字像惊雷,剂子浑身一震,猛地看向翠儿的小腹,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砸在地上的雪水里,溅起小水花。他攥着老郎中的手,指节泛白,反复叮嘱:“大夫,求您一定好好治她,俺在长安等她,等她带着娃来找俺!俺给您磕头了!”说着就要往下跪。
老郎中赶紧扶住他:“年轻人,起来吧,我会尽力的。你若放心,就把她留在我这儿,等她好了,我让她去长安找你。”
剂子把翠儿抱进药铺里的土炕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她的脸还是苍白,却比刚才缓了些。他坐在炕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腹,动作轻得像怕碰醒什么,声音低低的:“等着俺,俺一定回来接你们,一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转身离开时,他又摸了摸翠儿枕下的益母草,那片干草还在,像颗定心丸。心里默念:舅舅说的没错,这是咱们的骨肉,是乱世里最金贵的念想,俺一定活下去,等着你们,等着把“古酝居”重新开起来,等着一家团圆。
怀里只剩两本线装书和半块干硬的酱瓜,是家里“古酝居”最后的念想。风卷着黄土迷了眼,他攥紧拳头,脚步沉重却格外坚定。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听戏打赏、养尊处优的纨绔少爷,而是要在乱世里活下去、要回来接翠儿和孩子的赵继祖。长安的方向在前方,亲骨肉的念想在心头,再难的路,他都要走下去,因为他知道,还有人在等着他,还有个家在等着他去重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