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安洁莉娜
一股寒意升起,顺着奔流的血液传遍全身。
原来,仪仗官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而且,还是被这群工人奉若神明的“神使”。
罪域中海文镇的那座宏伟的、雕刻着麋鹿史诗的教堂,就是在这个人的主导下修建的?
他隐约有预感,这个锚点或许会涉及到关于海文镇、关于仪仗官最本质的秘密。
单钧岳强行压下内心的震动,为了不显得突兀,他跟随着人群,朝着那支队伍走了过去。
他必须听清楚这个男人会说些什么。这或许就是他们这次任务的关键所在。
神使的队伍最终停在了教堂废墟前的一块阴影里。他在修女们的搀扶下,站上了一个临时用木箱搭建起来的高台。
周围的劳工则在烈日下排成半圆形,虔诚地聆听着。
神使张开双臂,脸上带着微笑,目光扫过下方每一个信徒。
“我的孩子们。”
他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
“上一次的灾难,是山神的警告。它警示我们,这片土地古老的力量,不容亵渎。”
他指着身后的教堂废墟。
“我们过去所信奉的,是软弱的、无力的神。它无法保护你们,无法平息山神的怒火。所以,火焰降临了,作为惩罚,也作为指引。”
“但是,不要绝望。”神使的脸上露出悲悯的神情,“因为,我为你们带来了真正的福音。一位更加古老、更加强大、真正属于这片土地的神明——伟大的圣麋鹿!”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祈祷声。
神使微笑着,享受着信徒们的崇拜。他伸出手,向下压了压,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
“圣麋鹿,是森林之主,是山脉之魂。它的仁慈,如同阳光雨露;它的愤怒,亦如焚尽一切的山火。”
“只要我们献上最虔诚的信仰,为它建立起最宏伟的圣堂,用我们的血与汗来浇灌它的根基,它便会赐予我们庇护,让这片土地风调雨顺,永世安宁!”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现在,让我们一起,向伟大的圣麋鹿,献上我们的祈祷!”
下方所有的镇民,包括单钧岳身旁的工头,闻言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口中念念有词。
只有单钧岳,以及人群中另外两个一男一女,还直挺挺地站着,在这片跪倒的人潮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一瞬间,高台上那个“神使”,以及周围几个神父视线,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他们三个站着的人身上。
单钧岳没有丝毫犹豫,他膝盖一弯,也跟着人群跪了下去,并低下头,做出了一个和其他人别无二致的、虔诚祷告的姿势。
那几道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
这场由神使亲自带领的集体祷告,持续了大约十分钟。随后,神使在神父和修女们的簇拥下转身离去,返回了镇中心的方向。
他似乎并不打算亲自监督教堂的重建工作。
神使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整个工地的气氛便骤然一变。
先前还一脸“圣洁”的工头,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手里甩着一条不知从何处摸出来的由牛皮编织而成的长鞭。
“都他妈给我起来干活!”
他朝着跪在地上的人群怒吼一声,同时狠狠地将手中的鞭子抽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炸响。
“啪——!”
工人们像是受惊的牲口,纷纷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那狂热的表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习以为常的顺从。他们各自拿起工具,走向废墟,继续着繁重的劳作。
工地上又传来了施工特有的吵闹声。
工头在人群中来回踱步,手中的鞭子时不时地抽打在那些动作稍慢的工人身上,嘴里还不停地用污言秽语咒骂着。
想必那个神使,就是这个锚点的关键人物了。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和刚才那一男一女见上一面。
他们应该就是施鑫洋和布鲁斯。
只不过……一男一女……
单钧岳脑中浮现出壮硕的布鲁斯作出女儿姿态的样子,心中忍不住一阵干呕。
希望老天爷……哦不,在海文镇应该说上帝,希望上帝不要这么恶趣味。
他拿起了一把铁锹,一边装模作样地清理着地上的碎石,一边不动声色地朝着离自己比较近的,刚才没有下跪的男人走去。
男人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身材精瘦,个子比单钧岳矮上了两个头,皮肤上布满了皱纹,一头棕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枯黄。他正费力地和另外一个工人抬着一根烧焦的木梁,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与他那饱经风霜的外表不太相符。
经过几次不着痕迹的调整,他终于来到了那个男人身边,两人共同清理着一块区域。
单钧岳背对着工头的方向,压低声音,说出了一句中文。
“施鑫洋?”
那个正在费力地将一块大石头搬上推车的精瘦男人,闻言一愣,随即飞快而小心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人看着这里后,问:
“我是布鲁斯。你是……单钧岳?”
单钧岳点了点头,心里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但又不知怎的,居然有点失望。
简单交流两句后,单钧岳故技重施,又朝着女人的走去。
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头靓丽的棕色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紧身的工字背心和一条沾满灰尘的工装裤,汗水浸湿了衣料,使其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火爆的轮廓。
此刻,她正拿着一块写字板,站在一群工人面前,用一种不甚熟练的、带着命令口吻的语气,指挥着他们进行工作。她似乎是一个级别不高的小工头。
“你来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去干活?”女人看见单钧岳,眉毛一皱,单手叉腰,另一只举着写字板往单钧岳的肩膀上怼。
呃,应该没认错人吧?刚才没下跪的是她呀……
单钧岳看着他娇蛮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施鑫洋?”
女人闻言身体一震,下意识地想开口反驳,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对。单钧岳?”
单钧岳笑着说:“感觉怎么样?新身体还习惯吗?”
“滚!”施鑫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甚至不敢看单钧岳,只是将手中的写字板捏得咯咯作响。
“动作快点!你们两个在偷懒吗?!”
工头的怒吼声和鞭子的破空声,从两人身后传来。
“啪!”
鞭子狠狠地抽在了单钧岳的后背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印记。
好痛!
奇怪,才在这站了一分钟不到,就已经有工头过来了?
单钧岳没有多说什么,他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但是工头好像看准了他会经常开小差,手里捏着鞭子站在他身旁,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头顶的太阳越来越毒辣,地面上升腾起扭曲的、滚烫的热浪。
工人们刻不停地重复着搬运、清理、搭建的动作。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又被烈日迅速蒸干,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
时不时地,就会有工人因为中暑或者体力不支而倒下。
但没有人会停下来去搀扶。
几乎在工人倒下的瞬间,立刻就会有两个穿着同样工装的男人从旁边走过来,像拖拽麻袋一样,将倒下的人架起来,迅速地拖离工地。
紧接着,就会有一个新的工人走过来,接替那个倒下的人的位置,拿起他的工具,继续工作。
整个过程流畅得仿佛发生过无数遍。
人的生命在这里,显得微不足道。
而在远处,工地的边缘,一片稀疏的树荫下,几个穿着黑色神父袍和白色修女服的身影,正悠闲地坐在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旁。
他们端着精致的瓷杯,小口地啜饮着咖啡,一边交谈说笑,一边用如同观赏马戏般的眼神,看着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甚至不断倒下的工人们。
单钧岳明白了。
这座即将拔地而起的、宏伟的圣麋鹿大教堂,它的每一块基石,每一根栋梁,都不是用木料和石块搭建的。
它是用这些工人的血肉、汗水,乃至生命,一点一点堆砌起来的。
这个罪域锚点,或许就是由那些累倒、累死的工人的罪怨凝聚而成的。
可要如何改变这一悲剧?
是煽动这些麻木的工人反抗?还是想办法刺杀那些神职人员?
单钧岳一边挥动着铁锹,一边思考着。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笑声,从工地外传来,给这片压抑的环境,带来了一丝不合时宜的生机。
一群衣着还算干净的小孩子,废力地提着几个大大的木桶,走进了工地。
里面装的……是水?
工头看见这些孩子,脸上那凶狠的表情难得地柔和了一些。
孩子们穿梭在劳作的人群中,用木勺舀起清水,递给那些口干舌燥的工人们。
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提着一个与她的身高不相称的大木桶,吃力地走到了单钧岳的面前。
她有着一头灿烂的、如同阳光般的金发,和一双像天空一样纯净的、青色的眼睛。
这个发色和瞳色,好像有些眼熟?
单钧岳总觉得眼前的女孩似曾相识。但这可是过去的海文镇啊,他能认识谁呢?
女孩仰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单钧岳,将手中的木勺举高。
“喝水。”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
单钧岳接过了木勺,将里面的清水一饮而尽。清凉的感觉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身体的燥热。
他将木勺还给小女孩,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谢谢你。”他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歪了歪头,脸上露出疑惑的笑容。
“我是安洁莉娜呀,邓肯叔叔,你不记得我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