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禾
次日清晨,天光乍亮。
一夜未眠的椿,站起身,开始清点剩下的人数。
她的脸色比这山间的晨雾还要冰冷。
又少了七个人。
三个平民,四个奴仆。
他们趁着后半夜众人困乏之际,带着身上仅有的些许物资,逃进了那片危机四伏的山林。
“一群蠢货。”
卫川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鄙夷。
“他们以为逃跑便能活命么?这靠背山里,可比咱们这营地要凶险百倍。”
椿走到那些剩下的侍从与奴仆面前,目光从他们那一张张充满了恐惧与不安的脸上扫过。
“从即刻起,”她说,“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营地半步。两人一组,相互监视。若有一人逃跑,另一人便一同受罚。”
“违令者,斩。”
最后一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
然而,这番话却引来了其他几个贵族子女的不满。
“椿大人。”卩玉冷冷地问,“咱们还要在这鬼地方待多久?食物已经没了,人也开始逃了,再这么下去,不等找到什么线索,咱们自己就先死绝了。”
“是啊椿大人。”一个平民附和道,“我等出来,是为了给家园探寻出路,可不是来此地白白送死的。依我看,不如咱们便就此打道回府,从长计议。”
“回去?说得轻巧。”卫川冷笑一声,“如今这般灰溜溜地回去,咱们几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脸面?脸面能当饭吃么!”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吵了起来。
他们虽然不敢明着指责椿,但话里话外,都在暗戳戳地抱怨着,暗示着椿的无能。
椿目光阴冷,手掌翘起,腕骨蠕动着突出。
乱则生变,必须以雷霆手段镇压骚乱才是。
就在这时。
一阵血腥味从营地外传来。
众人循着香味看去,只见单钧岳托着一头满是鲜血的野猪,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那野猪体型硕大,獠牙外露,显然是头不好对付的成年雄兽。
而单钧岳的身上,却不见丝毫伤痕。
他将那头野猪的尸体,丢在了营地的中央。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镇住了。
他走到椿身前,转身面向神色各异的人们,朗声道。
“椿小姐命我前去狩猎,这野猪应该够我们吃一阵了。”
这时,椿开口了。
“刘烨临、卫力莫……”
她点到的名字正是刚才最跳的几个平民。
“此地非郊游之所,乃是行军之路!军法如山,阵前妖言乱心者,立斩无赦!”
她瞥了单钧岳一眼:“单钧岳。”
“是。”
单钧岳微微点头,拔出断煞,朝着那几个面色大变的平民们走去。
鲜血,染红了清晨的草地。
那几个原本还在争吵不休的贵族子女,此时噤若寒蝉。
剩下的那些平民与奴仆,更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卫川,卩玉,把这头猪处理了。”
“是……是。”
“是。”
很快,营地里便升起了篝火,整头野猪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香四溢。
在分食烤肉的时候,椿亲手割下了那野猪身上最为肥美的一块里脊,递给了单钧岳。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明白了,在这个小小的队伍里,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少年,究竟有着怎样不可动摇的地位。
压抑的气氛,在肉香的弥漫下,稍稍缓和了一些。
几个属于王琅的侍从,分到了一块带着骨头的烤肉。
他们围坐在一起,啃着那焦香的肉块,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的侍从,却突然红了眼眶。
“若是……若是我家少爷还在,定然也会喜欢这般肥美的烤肉……”
“赶紧吃吧。”卫川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些许不耐,“再不吃,可就要下地狱去陪你家少爷了。”
“卫川大人!”另一个侍从抬起头,脸上满是悲愤,“我家少爷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会有事的!”
“是啊,”那小侍从也跟着说道,“我宁愿自个儿不吃这肉,也想换我家少爷回来!”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
“哦?当真么?”
众人闻声,皆是一惊。
只见在林地的边缘,一道身影,正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略有些破损、却依旧干净的华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正是那失踪了一天一夜的王琅。
他不仅回来了,手中还提着几串不知名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饱满野果。
“少……少爷?!”
那几个王家的侍从,看到王琅的瞬间,都以为自己是饿出了幻觉。
他们揉了揉眼睛,确认眼前之人不是鬼魂之后,立刻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抱着王琅的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少爷!您……您没死!真是太好了!”
王琅微笑着,挨个抚摸着自己那几个忠心耿耿的侍从的头顶。
“好了,好了,莫要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他的目光,越过那几个侍从,落在了营地中央,那正一脸警惕地看着他的椿的身上。
“椿妹妹,”王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亲和力,“我找到了一个好地方。”
“就在这片林子的后面,有一个被藤蔓遮蔽的山谷。那里不仅有充足的水源,还有吃不完的果子。最重要的是,那里极为隐蔽,没有任何妖兽的踪迹,是一个绝佳的避难之所。”
他晃了晃手中那几串鲜艳的野果。
“而且,我还发现了一条可以绕过靠背山,直接返回家园的小路。”
回家。
这两个字,如同魔咒一般,瞬间抓住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
“王琅哥哥,你说的……都是真的?”
禾第一个忍不住开了口,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自然是真的。”王琅对着她温和一笑,“我何曾骗过你?”
“那……那我们还等什么?快些去那个山谷,然后回家吧!”禾有些激动地说道。
“不可。”
椿冷冷地开口了。
“王琅,你失踪了一天一夜,不与我等商议,便要将队伍带往一个不知底细的地方,是何道理?”
王琅脸上的笑容不变。
“椿妹妹,你多虑了。我这也是为了大家着想。如今食物短缺,人心惶惶,若再在此地停留,只怕会生出更多的变故。”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禾。
“禾妹妹,你若信我,便随我来。待到了那处安全之地,我再派人回来接应椿妹妹他们,如何?”
禾犹豫了。
她看了一眼王琅那真诚的脸,又看了看椿那张冰冷的脸。
回家的诱惑,终究还是战胜了理智。
“好!王琅哥哥,我跟你走!”
她站起身,对着自己的那几个侍从吩咐道:“你们,都随我来!”
“禾!”椿厉声喝道。
然而,禾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头也不回地,带着自己的侍从,朝着王琅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快,脸上甚至带着一丝雀跃。
就在她走到营地与林地交界处的那片空地中央时。
一道黑色的阴影从天而降。
那阴影的速度快到了极致,甚至没有带起些微风声。
“噗嗤——!”
一声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之中。
那道黑色的阴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禾的身体上一穿而过。
前一秒还活蹦乱跳的少女,在这一瞬间,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硬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