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
这是林墨在意识消散前,最后的感受。
盛夏的阳光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河水像是来自九幽地府的寒冰,疯狂地涌入他的口鼻,挤压着肺部最后一点空气。
他能感觉到生命在飞速流逝,像是一把被攥紧的沙,无论如何都留不住。
“值吗?”
一个念头在他几乎停摆的大脑中一闪而过。
为了一个失足落水、素不相识的孩子,把自己这个兢兢业业三十年,刚还完房贷,还没来得及享受人生的社畜搭进去。
值吗?
他已经想不出答案了。
视线所及,是浑浊的水波和扭曲的光影。他看见了岸上人们惊恐的呼喊,看见了那个被他奋力推上岸的孩子哇哇大哭的脸。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间。
“哗——!”
林墨猛地从床上坐起,像是溺水者终于挣脱了水面,贪婪地、撕心裂肺地呼吸着空气。
浓烈的消毒水味道直冲鼻腔,让他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他不是死了吗?
地府的装修风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现代化了?
林墨茫然地环顾四周。
惨白的天花板,惨白的墙壁,床头挂着一个正在滴注液体的吊瓶。空气中那股独有的、令人不悦的化学气味,清晰地告诉他——这里是医院。
“我被人救了?”
这是他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下意识地想动动身子,一股剧烈的、仿佛全身骨头都散了架的酸痛感瞬间席卷而来,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嘶……”
不仅是身体的疼痛,更要命的是他的头,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里面搅动,一波又一波陌生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入他的脑海。
“林墨,十二岁,燕京市朝阳区光明里小学六年级三班学生……”
“毕业旅行,护城河边……”
“为了捡一块不小心掉下去的怀表……”
“溺水……”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两段截然不同的溺水经历,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叠、碰撞、撕扯!
“啊——!”
林墨痛苦地抱住头,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股庞大的信息流撕裂了。
一个是三十岁的社畜林墨,在人生的顶点(还完房贷)为救人而死。
一个是十二岁的少年林墨,在人生的起点,为了一块破怀表而死。
现在,我是谁?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混乱的意识中炸响。
他颤抖着举起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瘦小的、皮包骨头的手,皮肤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细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这不是我的手!
三十岁社畜的手,因为常年敲击键盘,指关节有些粗大,手掌侧面还有一层薄薄的茧。而眼前这只手,稚嫩得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和恐惧。
“砰!”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略显憔悴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脸上布满了焦急和恐慌。
“墨墨!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有些凌乱,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显然是几天没合眼了。
这不是地球的语言,但我能听懂,还有.....他是谁?
林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那股记忆的洪流再次翻涌,虽然他还没完全流畅的整理好这个世界的语言体系,但一个称呼不由自主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爸……
眼前的男人,是少年林墨的父亲,林建国。一个在国企里干了半辈子的普通职工,妻子早逝,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把他拉扯大。
林建国见儿子呆呆地看着自己不说话,更是急坏了,连忙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一边按一边手足无措地说道:“别怕别怕,爸在这儿呢,医生!医生!我儿子醒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很快,医生和护士闻讯赶来,对着林墨进行了一系列检查。
林墨全程都像个木偶,任由他们摆布。他的大脑依旧在高速运转,试图理清这匪夷所思的一切。
穿越?重生?还是……夺舍?
不管哪一种,都超出了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三十年来建立的世界观。
“病人的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了,意识也清醒了,应该没什么大碍了。不过毕竟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大脑缺氧,可能会有些短暂的后遗症,比如记忆混乱或者反应迟钝,多休息几天就好了。”
医生公式化地交代了几句,便带着护士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林墨和林建国父子两人。
林建国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反复念叨着,声音哽咽。
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此刻像个孩子一样,伸出粗糙而温暖的大手,想要摸摸儿子的头,却又怕惊扰到他,手在半空中悬停了半天,才轻轻地落下。
林墨的身体本能地一僵。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掌上传来的,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父爱。
可正是这份温暖,让他心中涌起了滔天的巨浪。
前世的他是个孤儿,在孤儿院长大,从未体验过亲情是什么滋味。他像一株野草,独自面对风雨,坚韧却也孤独。
而现在,这份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父爱,就摆在他的面前。
但他有什么资格去接受?
他只是一个占据了别人儿子身体的、来自异世界的孤魂野鬼。
一种强烈的、名为“愧疚”的情绪,像是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心脏。
“爸……”
一个干涩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这是他穿越过来后,说的第一个字。
声音稚嫩,还带着一丝沙哑,完全不属于那个三十岁的社畜。
林建国听到这声“爸”,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哎!爸在呢!爸在呢!”他激动地连连点头,笨拙地用袖子擦着眼泪,“你这臭小子,可吓死我了!不就是一块破表吗?没了就没了,怎么能为了它连命都不要了呢?”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塞进了林墨的手里。
“喏,就是这玩意儿,人家捞你上来的时候,你手里还死死攥着呢。”
林墨低下头,摊开手掌。
那是一块古朴的银质翻盖怀表,款式很老旧,边缘的雕花已经有些磨损,显得很有年代感。表盖上刻着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仿佛是某种古代符文的复杂纹路。
这就是导致那个十二岁少年溺水的元凶。
林墨下意识地握紧了它,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个可以锚定的实体。
“这……这怀表是你妈留下的,你从小就当个宝。爸知道你想她,可再想也不能做傻事啊!”林建国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后怕,“你可得收好了,下次别再那么傻了。”
母亲的遗物?
林墨的脑海里,关于母亲的记忆非常模糊,只知道她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
他看着手中的怀表,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为他担惊受怕的男人,内心五味杂陈。
前世那个习惯了冰冷和理智的社畜灵魂,在讥讽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感性:“你有什么资格接受这份父爱?你只是个冒牌货!”
而另一边,从未被亲情滋润过的灵魂深处,却有一丝微弱的渴望在生根发芽。
这种矛盾,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只能选择沉默,扮演一个大病初愈后虚弱而沉默寡言的孩子。
所幸,林建国把他的一切反常,都归咎于溺水后的“后遗症”,只是更加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喂水,掖被角,削苹果……
林墨默默地接受着这一切,同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前世作为社畜处理复杂信息的思维模式,像分析一份突如其来的危机报告一样,审视着自己当下的处境。
结论一:三十岁的林墨,确认死亡。
结论二:自己重生,或者说穿越到了一个同名同姓的十二岁少年身上。
结论三:他现在有了一个“父亲”,这是他必须面对和处理的最大变量。
结论四:这个世界,似乎和他前世所在的二十一世纪初的华夏,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么,问题来了。
他该怎么办?
是找个机会,向这个善良的男人坦白一切,然后被当成精神病送进特殊医院?还是……彻底取代那个已经死去的少年,以“林墨”的身份,活下去?
这个选择题,无比沉重。
就在他思绪万千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手心里那块一直冰冷的怀表,竟然传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热。
这股温热很微弱,若有若无,顺着他的掌心,仿佛要渗入他的血脉之中。
林墨心中一动,将怀表握得更紧了些。
错觉吗?
他努力地平复着心绪,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手中的怀表上。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热再次传来,比刚才还要明显一些。
就好像……这块怀表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
林墨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作为母亲的遗物,这块表显然不简单。
他尝试将自己的精神,缓缓地、集中到怀表上。
突然!
怀表表面那些古老的符文,像是被注入了能量,竟然像活过来一般,齐齐发出了一阵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银色光芒!
光芒一闪而逝,快到让林墨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但紧接着,他的眼前,或者说脑海深处,毫无征兆地闪过了一道不可思议的画面——
那是一座宏伟、古老、壮丽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西式城堡!
城堡高耸入云,无数的塔楼错落有致,在云雾之间若隐若现,充满了神秘与奇幻的色彩,仿佛只应该存在于神话传说和奇幻故事之中!
画面同样是一闪而逝。
但那份震撼,却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死死地刻在了林墨的灵魂之上。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座城堡……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一个尘封已久,几乎被社畜生涯磨灭了所有幻想的名字,如同闪电般划破了他记忆的迷雾。
霍格沃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