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掌重新踏在外城的泥地上，空气中传来阵阵呛鼻的气息，三五成群的恶丐正与野狗抢夺内城倒掉的残羹。

　　而宋琛的目标，就居住在这凶险万分的贫民窟中。

　　虽说外城基本都算是贫民窟，但硬要细分，也有高下之说。

　　先前宋琛居住的地方，在外城已算上等，许多人拼命工作的原因除了要养活家庭以外，更可能还是不想落到更为悲惨的城里区去。

　　宋琛循着先前的情报穿梭在大大小小的窝棚当中，即使有着大概方位，在这里找人也不是这么容易。

　　“大人！大人！爹！你不要赶我走，我已经被炼钢厂收下了，明天就去上工，马上就能交清房租的！”

　　“我呸！你个药狗还能去炼钢厂？收条狗都不会收你！滚！”

　　一个浑身裹着肮脏破布的邋遢男人被一脚踢出棚外。

　　趁着开门的间隙，宋琛看到那个不大的窝棚被化作四份，每份大概三四平米，却密密麻麻的吊着十几根绳子，而每根绳子上，又乌乌泱泱挂着十几个人，如同那等待风干的肉块。

　　邋遢男人还不死心，猛敲着房门，声泪聚下。

　　“呜呜，你信我！你信我！我戒了！我戒了的！”

　　“我要去炼钢厂！我要做工！我要....我要！”

　　“宋...宋哥，这个人怎么了？他表情...好吓人。”

　　“死人而已，没必要在意。”

　　“可他...还有呼吸吧。”

　　宋琛摇了摇头。

　　“有的人看似活着，其实早就死了，只不过欠个埋进土里的流程罢了。”

　　没有去管那些无意义的闲事，宋琛绕着整个区域转了一周，大概清楚了这个城区的构造。

　　这个城区说是一个地区，其实本身没有半点规划可言。

　　大概就是一群流民在这里无序生长，就连官府都把这一块当作垃圾场，而排除那些七零八杂的窝棚，值得注意的地方只有两块。

　　一个靠近水井的黑市区，那里是这块唯一有着干净水源的地方，围绕着这里甚至建起了好几栋高楼，通常是黑帮销脏，人口贩卖或者妓院的地方。

　　而另一个就是靠近江边的住宅区，说是住宅，其实也就一些小平房的集合。

　　多半是那些拖家带口从其他城区过来人的居住地，他们不至于沦落到窝棚里，但也住不起黑市旁边的宅子。

　　最后只能自己搭建，慢慢的就形成了一个区域。

　　宋琛决定将搜索的重心，放在这个住宅区上。

　　理由很简单，李四他哥是有家庭的人，还借了贷，多半就是为了在这有个房子。

　　随着宋琛一栋一栋的搜寻，目标好似近在咫尺，李四的心绪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宋哥，你说，我娘还在吗....这么多年了。”

　　“我待会见了我哥，该说些什么啊，我有点怕...”

　　“要是他们生活得好的话，我远远看一眼就很满足了，其实...”

　　“嘘...”

　　宋琛打断了李四的话语，倒不是嫌他烦，而是他好似于噪杂的环境中，捕捉到了有用的信息。

　　凝神倾听，一阵争吵传入他的耳中。

　　“李诚！我告诉你，想你儿子活，就乖乖给我办事！”

　　“找到了！”

　　...........

　　昏暗的烛火照亮两个男人的面庞。

　　一个头发短寸，怒发冲冠。

　　另一个在他对面，吊儿郎当，嘴角挂着若有若无嘲讽般的笑容。

　　“姓张的！我告诉你不要太过分！我儿子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哎呀，你这话就让我有点伤心了李叔，叫小李出来看看？还认不认我这个兄弟啊？”

　　李诚宽大的肩膀抵住背后不断被撞击着的房门，似乎连一点声音都不想漏进去。

　　“现在快滚！我还有良心，不想参与你们那些破事。”

　　“哈哈哈哈！良心，真是笑死我了李叔，你干了什么？我还不清楚吗？”

　　李诚的脸顿时黑了下来，而对面人反倒有恃无恐般哈哈大笑。

　　“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当年可是亲手....”

　　忽然，锁上的房门吱呀一声，无风自动。

　　一个身影携着厚重的黑暗涌入。

　　“你就是李诚？”

　　........

　　宋琛当然听到了屋内的争吵，但他没有半点兴趣。

　　自己是来帮李四团聚的，其余种种，和他没什么关系。

　　“你就是李诚？”

　　“喂喂喂，老兄，先来后到懂不懂啊，你哪个道上...”

　　抬手一击，不知道名字的角色顿时昏厥，宋琛走进房间，注视着这间屋子。

　　很小，值得说道的也就一个小桌，两把凳子和一个烛台。

　　面前，这个正处壮年，满脸警惕的，应该就是李四的哥哥了。

　　“你是什么人！”

　　“只有你一个吗？你儿子呢？你应该还有个母亲才对？她在哪里？”

　　提到母亲，好似触发了李诚内心的某处逆鳞，他瞬间暴怒！

　　径直来到宋琛身前大吼道！

　　“我不管你是谁！我家人和你没有半点关系！识相点赶紧给我滚！”

　　宋琛倒没恼怒，他甚至理解这个男人，在此等环境下，对外界所有事物保持攻击的态度才是明智之举。

　　可就在宋琛准备继续试探的时候，李诚背后那没有被抵住的房门顿时被撞开！

　　一个状若疯魔的幼小人影霎时冲出！忽略了在场的两人，扑到地上被打昏的喽啰面前！疯狂翻找！

　　“在哪里！在哪里！快给我！给我！”

　　“小虎！你怎么....我不是拿锁链！”

　　“小虎？这...宋哥，这是我哥他儿子的乳名。”

　　宋琛定睛看去，这小孩全身都是道道深红的勒痕，小拇指消失不见，断口处有明显的撕咬痕迹，再加上这一看就是毒瘾发作的表现。

　　“他已经没救了，毒性完全侵入他的大脑，除了那些石散，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李诚对宋琛的话充耳不闻，他只是张开怀抱，试图去拥抱自己的孩子，去用亲情唤醒他的意识。

　　“来...小虎，爹爹在这里，快过来...”

　　可小虎也对他父亲的话充耳不闻，他只是不停翻找着，断了半截的手指淌着鲜血，疼痛好似离他远去，直到他在荷包中翻找出白面样貌的东西。

　　骇人的精光从他无神的眼中爆射而出！颤抖的手就要将其放入嘴中！

　　“不要！”

　　李诚一把将其抢过，而小虎却浑然没有管眼前的父亲，只觉对面是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口齿并用着上去抢夺！

　　“给我！给我！”

　　还未长好的牙齿咬在李诚健硕的手臂上，而这位父亲没有反抗，只是用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他儿子的脑袋。

　　此时，门外也传来阵阵脚步。

　　一个女人的声音逐渐靠近。

　　“孩子他爹，以后我都不用去福伯那里了，我打了点水，今天.....”

　　打开门，一个脸上有着长长伤疤的女人诧异地望着宋琛和乱作一团的屋子。

　　........

　　用劲力让小虎沉稳睡去后，宋琛转过头来，注视着今天早上遇到的女人。

　　虽然刀疤在她脸上增添了几分凶狠，可说起话来却温柔无比。

　　“大侠，今早的事，还没给您道谢。”

　　“不用，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这个。”

　　望着怀中沉默许久的李四，宋琛还是问出了口。

　　“你们的儿子，什么情况。”

　　“搬来这里不久，我们两人都出去工作，小虎一个人在家，就被钻了空子。”

　　言尽于此，宋琛也知道后续，不过是控制孩子，威胁大人，黑帮的好把戏。

　　望着沉默坐在一边的李诚，宋琛还是询问了李四的意见，再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缓缓开口。

　　“李诚，我今天到这里来，是受人之托，你还记得你有个弟弟吧，五年前，死在长江里。”

　　开口之际，宋琛将怀中的玩偶放在凳子上。

　　那只奇异的玩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李诚想到了什么，眼神霎时变得不可思议。

　　“他死后亡魂久久不愿离去，一直想回家和亲人们团聚，现在，我把他带回家了。”

　　李诚听到这里，先是不可置信，手掌怔怔地触碰到玩偶，随后飞一般收回！

　　好似他触摸的不是柔软的布料，而是滚烫的烙铁。

　　女子也试着把手搭在玩偶上，一道记忆里的声音霎时响起。

　　“嫂子，哥哥，我回来了.....”

　　转眼，女子已泪眼婆娑。

　　.......

　　外城不远处的一座山丘之上，宋琛和李四坐于其间。

　　徐徐的晚风划过他二人的身躯，夜晚在这漫长的无言中，悄然而至。

　　如若将世间的幸福比作山脉，那不幸就是深渊。

　　李诚的故事就是如此。

　　在亲生弟弟死后，不幸就缠上了这本不富裕的家庭。

　　先是家宅被强占，妻子去讨说法反而被打伤，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为了给妻子治病和筹措搬家的费用，李诚不得不找黑帮借贷，可为了还款，却又要让伤病的妻子成为借贷者的情人。

　　来到新家，孩子又染上了石散，这时，他母亲提议自己也出去做工。

　　“没事，这笔钱先带小虎去治病，你娘我这身骨头还硬朗呢。”

　　这是李诚最后听到母亲的声音。

　　后来，他得知母亲把自己卖到了鸳鸯楼，赶忙去救人，可只得到了这样的回应。

　　“啊？这种老骨头活不过两天的，他们被买来就是肉畜，现在可能早就被某个大人物吃下肚了，你还是死了这个心吧。”

　　就这样，李诚失去了弟弟，失去了母亲，在可预见的未来，他连儿子也会失去。

　　可在离别之前，宋琛问他们今后有何打算之时，他们回答道。

　　“活着就行，儿子就算以后再怎么样，我们也会去帮他治病，只求他能活着，就算照顾他一辈子我们都愿意。”

　　“活着啊....”

　　望着无月的夜空，宋琛的内心竟出奇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李四微弱的抽泣声终于传来。

　　“宋哥....我..是我的错吗...”

　　“为什么？”

　　宋琛眼睛直直地盯着李四，好似洞穿他玩偶的表皮，直视其内部的灵魂。

　　“要是我没死，我娘！小虎！他们都不会....都..不会..”

　　说罢，阵阵呜咽声传来，宋琛只感觉李四的存在如同风中烛火般飘摇，好似下一瞬就会熄灭。

　　“我好痛，我好怕啊宋哥，我受够了，我想去找我师傅，去找我娘，呜呜....”

　　只要在这里答应李四，宋琛灵魂深处的笔记就会解禁，秘史也会到手，自己做了这么多，已是仁至义尽，是时候收取报酬了，不是吗？

　　当然不是。

　　宋琛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站起身，整个人仿佛于黑暗融为一体，直面眼前那放纵的光辉！

　　“李四，我完成了你的心愿，那现在，轮到你见证我的愿望了。”

　　“宋哥...的...愿望？”

　　“没错。”

　　只见宋琛挥手如剑，直指黑市区的一栋高楼，那就是李四母亲被卖去的地方——鸳鸯楼！

　　“我的愿望很简单——杀！”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有不容违抗，钢铁般的决意！

　　“因为我现在很愤怒，所以，我需要杀掉那些吃人的恶棍！需要杀掉那些以痛苦而乐的畜生！”

　　“愤怒？”

　　“你为何不愤怒呢？李四。”

　　宋琛如炬的目光扫来，下意识的，李四先是畏缩，随后便是恐惧。

　　愤怒，这是多么奢侈的东西啊。

　　在这个世道，谁不愤怒呢？无论是在看见哥哥的眼泪，还是听闻母亲的遭遇，这一切，怎能不让他愤怒？

　　但——他又能怎么办呢？

　　大家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对官吏卑躬屈膝，对恶霸笑脸相迎，就算是拳打脚踢也得甘之如饴。

　　如不这样，就不能活着。

　　可，就算这样，哥哥，小虎，嫂子。

　　他们，真的算得上是活着吗？

　　“有的人看似活着，其实早就死了，只不过欠个埋进土里的流程罢了。”

　　宋琛先前的话语如同穿越时空般响彻在他的脑海。

　　抬起头，李四望向挺身站立的那道身影。

　　宋琛于山丘之上负手而立，晚风吹动他的发梢，身形于黑暗之中显露出狰狞的气势！

　　好似夜晚为他披上了战袍！

　　远处的光芒如同利剑般激射而来，可也只照亮了他飘飘的衣摆与雷霆般的眼眸！

　　看着眼前巍然的身影，李四恐惧的情绪逐渐消退。

　　久违的勇气！重新在他心头滋生！

　　原本飘摇的烛火重新稳固，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宋哥！带我一起吧！我也想，我也想给家人报仇！”

　　“好！”

　　宋琛哈哈大笑，面对远处城池那噪杂的喧嚣，悠然开口。

　　“恶人都有各式各样的理由，但究其原因，只是因为他们自认比人强，于是，便忘记了恐惧，肆无忌惮，沉溺于自己无所不能的幻觉当中！”

　　“他们忘记了恐惧，那么我，就要以更大的暴力，将他们的幻想全部打破！让他们在恐惧中绝望！在绝望中哀嚎着死去！”

　　“来！”

　　宋琛对着一个玩偶伸出手掌，恰如那天在山洞里答应带他回家一般。

　　“一起为你家人报仇！一起把这座城市——烧成灰！”

　　漆黑的乌云笼罩着城市，好似有天罚般的惊雷于其中酝酿，觥筹交错间，人们却恍然未觉。

　　太阳明日会照常升起，而有些人的明日，则永远不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