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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鄂州之诈

孤臣良相江万里 鄱湖牧童 4242 2025-12-04 14:15

  开庆元年八月,蒙古大汗蒙哥在四川钓鱼城战死的消息尚未传到江南,其弟忽必烈已率东路军突破淮西防线,兵锋直指鄂州(今湖北武昌)。这座长江中游的重镇,一夜之间成了宋蒙战争的焦点——城楼上的“静江军”军旗被炮火熏得焦黑,城外蒙古骑兵的铁蹄踏碎了汉阳门的浮桥,江面上的宋军水师战船被火箭点燃,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

  “报——蒙古军开始攻城了!”探马连滚带爬冲进鄂州都统司衙,声音带着哭腔,“北城墙被炮石轰塌三丈,蒙古兵正往城里冲!”

  帅案后,一个身着紫袍、腰悬玉带的官员猛地站起来,打翻了案上的茶盏。他面色惨白,双手发抖,正是以“枢密使兼京西湖南北四川宣抚大使”身份“督师”鄂州的贾似道。

  “慌什么!”贾似道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声音里的战栗,“让……让高达(鄂州守将)去守!他是‘万人敌’,怕什么蒙古兵!”

  幕僚宋京凑近道:“相爷,高达将军刚才派人来说,守城兵力不足五千,蒙古军却有十万,再打下去,鄂州必破!咱们……咱们是不是该‘另做打算’?”

  “另做打算?”贾似道眼神闪烁——他哪里懂军事?当年在鄂州“立功”(实为宝祐五年蒙古军暂退)本就是虚报,如今忽必烈亲率大军压境,他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望着窗外冲天的火光,咽了口唾沫:“你……你说,蒙古人想要什么?”

  宋京是贾似道的心腹,最懂他的心思,低声道:“蒙古军远道而来,粮草不济,若许以‘岁币’和‘土地’,或可‘议和’。忽必烈刚接蒙哥汗死讯(此时忽必烈已得知蒙哥死讯,急于北返争夺汗位),必不愿久留——这是‘缓兵’的机会!”

  “议和?”贾似道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可……可朝廷让我‘督师’,不是让我‘议和’!若被发现……”

  “相爷放心!”宋京笑道,“议和是‘权宜之计’,等蒙古军退了,咱们就说‘鄂师大捷,蒙古远遁’,谁敢说不是?”

  贾似道咬了咬牙——保命要紧,管他什么“督师”!当即拍板:“好!你立刻带我的‘密信’去蒙古营,就说……宋愿‘岁输银二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再割‘江淮之地’,只求蒙古军‘北返’!”

  “相爷英明!”宋京接过密信,匆匆离去。贾似道望着他的背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逃,快离开这鬼地方!

  蒙古军大营,忽必烈正对着一幅《江南舆图》沉思。帐外传来亲卫的声音:“启禀殿下,宋营遣使求见,说是贾似道的幕僚宋京。”

  忽必烈挑眉——他刚接到妻子察必的密信,说幼弟阿里不哥在和林(蒙古都城)“谋立”,若不尽快北返,汗位将落入他人之手。鄂州久攻不下,粮草将尽,正愁“退兵”的借口,贾似道竟主动送上门来!

  “让他进来。”忽必烈收起舆图,语气冷淡。

  宋京走进大帐,见忽必烈身着皮袍,腰悬弯刀,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他强撑着将贾似道的密信呈上:“贾相爷……愿与大蒙古国‘永结盟好’,岁输银绢各二十万,割江淮之地,只求殿下……北返。”

  忽必烈接过密信,看都没看,直接扔在案上,冷笑一声:“贾似道当我是三岁孩童?江淮之地是宋的‘门户’,割让给我,宋还能活多久?”

  宋京连忙道:“殿下若嫌‘礼薄’,可……可再加‘岁币’!只要殿下退兵,一切好商量!”

  忽必烈盯着他,忽然道:“我可以退兵,但有三个条件:一,宋廷需称‘臣’;二,岁币增至银三十万两、绢三十万匹;三,贾似道需亲自来蒙古营‘盟誓’。”

  宋京脸色煞白——称臣、增岁币、主帅盟誓,这哪是“议和”,分明是“受降”!他颤声道:“殿……殿下,称臣之事太大,贾相爷做不了主……”

  “那就让他‘私订盟约’。”忽必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给你三日时间,若不答应,明日我便破鄂州,直取临安!”

  宋京连滚带爬地退出大帐,连夜返回宋营。贾似道听完回报,瘫坐在椅子上——称臣他不敢,但“私订盟约”却可以“瞒天过海”!他一咬牙:“答应!就说‘称臣’需‘奏请朝廷’,先以‘宋京为质’,待蒙古军北返后,再‘履约’!”

  三日后,宋京作为“人质”留在蒙古营,忽必烈则下令“拔营北返”。临行前,他对部将道:“贾似道此人,奸诈无信,他日必为我大蒙古国之患——但眼下,汗位要紧!”

  蒙古军的营帐如潮水般退去,鄂州城外的火光渐渐熄灭。贾似道站在南城门上,望着蒙古军远去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活下来了!

  蒙古军退了,贾似道却没立刻“报捷”——他要“伪造”一场“大捷”!

  “宋京还在蒙古营,若直接说‘议和’,必被问罪。”贾似道对宋京的副手、统制官孙虎臣道,“蒙古军虽退,但‘殿后兵’还有千余人,你带五千精兵,去‘追杀’,杀他个片甲不留!”

  孙虎臣一愣:“相爷,蒙古军已退,何必再‘追杀’?”

  “笨!”贾似道踹了他一脚,“不追杀,怎么证明‘大捷’?杀了殿后兵,割下首级,就是‘战功’!”

  孙虎臣不敢违抗,连夜率五千宋军,偷偷尾随蒙古殿后兵。此时蒙古殿后兵正奉命“缓缓北撤”(忽必烈故意留下殿后兵,作为“议和”的“诚意”),毫无防备,被宋军一阵砍杀,千余人尽数丧命。孙虎臣割下九百多颗首级,用石灰腌了,装了三十多麻袋,运回鄂州。

  “好!好!”贾似道看着麻袋里的首级,笑得合不拢嘴,“立刻写‘捷报’!就说:‘臣似道督师鄂州,身先士卒,杀退蒙古十万大军,斩敌首万余级(虚报十倍),蒙古主忽必烈‘仅以身免’,狼狈北遁!’”

  为了让“捷报”更可信,他还命人“修复”被炮石轰塌的城墙,在缺口处插满宋军旗帜,又让士兵们“披甲执锐”在城头“巡弋”,营造“大胜后”的景象。

  一切准备就绪,贾似道派“八百里加急”将“捷报”送往临安,自己则带着三十多麻袋“首级”,慢悠悠地“班师回朝”——他要让全天下都看看,他贾似道是“再造宋室”的“功臣”!

  开庆元年九月,“鄂师大捷”的捷报传到临安,整个皇城都沸腾了!

  理宗赵昀正在后殿与阎贵妃下棋,听闻“捷报”,一把推开棋盘,连声道:“快!快念给朕听!”

  内侍展开捷报,声音洪亮:“……臣似道于鄂州城下,大破蒙古十万之众,斩馘万余,忽必烈抱头鼠窜,遣使‘请和’,臣拒之,誓要‘直捣漠北’……”

  “好!好!”理宗激动得热泪盈眶,“贾相真乃‘社稷之臣’!朕就知道,他能行!”

  消息传出,临安百姓涌上街头,敲锣打鼓,燃放爆竹。御街两侧的酒楼茶馆,都挂起“庆祝鄂师大捷”的红绸,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贾相爷单骑闯敌营,杀退十万蒙古兵”的“传奇”,书坊里连夜刻印《贾相督师鄂州记》,售价十文钱一本,被抢购一空。

  贾似道的“班师”队伍抵达临安时,理宗亲自率文武百官出城“劳军”。当三十多麻袋“蒙古首级”被抬到御街前,百姓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贾相威武!大宋万岁!”

  理宗拉着贾似道的手,哽咽道:“贾相辛苦了!若不是你,江南危矣!朕……朕封你为‘卫国公’,食邑三千户,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臣不敢当!”贾似道“惶恐”地跪下,眼中却闪着得意的光芒,“此乃‘陛下天威’,臣何功之有?”

  “贾相不必过谦!”理宗扶起他,“从今往后,朝政便‘一委于卿’,朕‘拱手听之’!”

  满朝文武纷纷上前道贺,唯有站在角落里的江万里,看着那三十多麻袋“首级”,心中疑窦丛生——蒙古十万大军,怎会只留千余殿后兵?忽必烈身经百战,怎会“狼狈北遁”?这“捷报”,怕是有诈!

  此时的江万里,正因“抵制公田法”被贾似道排挤出朝廷,闲居福州“提举太平兴国宫”——一个只领俸禄、无实权的虚职。他听到“鄂师大捷”的消息时,正在整理白鹭洲书院的《课艺》,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墨点溅在纸上。

  “鄂师大捷?斩敌万余?”江万里喃喃自语,“忽必烈何等人物,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他立刻派周震去“寻访”从鄂州逃回来的士兵。三日后,周震带回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兵,是鄂州守城的“静江军”士卒,名叫王二。

  王二跪在江万里面前,泣不成声:“大人!哪有什么‘大捷’?蒙古军是自己退的!贾相爷还派宋京去‘议和’,许了‘岁币’和‘土地’!我们这些守城的,都看见了!”

  “你说什么?”江万里猛地站起,“蒙古军为何退?议和又是怎么回事?”

  王二擦着眼泪:“蒙古兵退的前一夜,小的在城头站岗,看见宋京大人偷偷去了蒙古营,回来时脸色惨白。后来蒙古军就退了,贾相爷却让孙统制去‘杀殿后兵’,那些蒙古兵根本没防备,都是被砍的‘降兵’啊!小的不忍心,才逃了回来……”

  江万里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扶住桌角才站稳——欺君误国!贾似道竟敢如此!

  他连夜在灯下奋笔疾书,写下《辨鄂州功过疏》,字字泣血:

  “……臣闻‘鄂师大捷’,初亦‘欢欣鼓舞’,然访得鄂州逃兵王二,言蒙古军‘非战败而退,乃议和而返’;贾似道‘非杀退敌兵,乃杀降冒功’。所献‘万余首级’,多为‘无备殿后兵’,非‘血战之功’。私订和议,割地输币,此‘辱国’也;杀降冒功,欺瞒陛下,此‘欺君’也!臣请陛下‘彻查鄂州之役’,斩贾似道以谢天下,否则‘奸臣当道,国无宁日’……”

  疏稿写毕,江万里派亲信快马送往临安,直奔通进司(负责接收奏章的机构)。然而,他忘了——通进司早已被贾似道的党羽控制。

  亲信抵达临安,刚将奏疏递进通进司,就被林光谦(贾党御史)截获。林光谦看罢,冷笑一声,将奏疏投入火盆——熊熊烈火中,“欺君误国”四个字渐渐化为灰烬。

  福州,江万里的书斋。他望着窗外的闽江,等了十日,却始终没有“奏疏上达”的消息。周震低声道:“大人,奏疏……怕是被扣了。”

  江万里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他仿佛看见贾似道在朝堂上“剑履上殿”,看见理宗“拱手听之”,看见大宋的国运,正一点点被这“鄂州之诈”吞噬。

  “官可不做,弊不可纵……”江万里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可如今,连‘言’都不可‘纵’了啊……”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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