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十五年,春。
白鹿洞书院的药圃旁,多了个竹篱笆围起来的小院,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农事斋”三个字,是万里亲笔——字迹比入学时沉稳多了,带着股“泥土气”。
院里分了几块地,种着占城稻、荞麦、蔬菜,还有从家乡带来的薄荷、艾草。每个地块前插着木牌,写着“播种日:二月初三”“施肥量:草木灰半担”“生长情况:叶茂,茎细,需培土”。这是万里的“格物实践地”,每天课后,他都来这里忙活,有时浇水到天黑,裤脚沾满泥,像个地道的农夫。
“江兄,你又来‘种地’啦?”张载提着书箧路过,笑着打趣,“我们是来读书的,不是来当佃户的!”
万里正在给稻苗培土,直起身擦了擦汗:“张兄,你可知‘民以食为天’?若连稻子怎么长的都不知道,将来当官,怎么判断‘今年收成好不好,该不该减免赋税’?”他摘下片稻叶,递给张载,“你看这叶脉,像不像人的血管?稻子缺水,叶脉会蔫;百姓缺粮,民心会散——道理是一样的。”
张载接过稻叶,突然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家乡遭灾时,父亲去县衙求减免赋税,县太爷却说“稻子长得好好的,怎会歉收”,原来他根本没见过稻子蔫掉的样子。
林夔孙常来农事斋,有时站在篱笆外看万里忙活,一看就是半个时辰。有次万里在记录“荞麦生长日志”,写道:“荞麦性耐寒,可补种于荒年,亩产虽低(约一石),但能救急。”林夔孙突然开口:“把这日志抄一份,给我。”
万里不解:“山长要这个做什么?”“我有个学生在饶州当通判,”林夔孙笑道,“去年饶州遭了霜灾,早稻歉收,我把你这‘荞麦补种法’寄给他,或许能救几户百姓。”万里心里一暖——原来“农事斋”的小记录,真能帮到远方的人。他想起十二岁写《悯农诗》时,只懂“哭百姓之苦”;如今在农事斋,却能“解百姓之困”——这就是“笃行”的力量。
林夔孙有个习惯,每晚睡前,会在书院里走一圈。
他知道张载“聪明但浮躁”,总在他书斋亮灯到子时后,悄悄放一碗莲子羹;知道那个叫李燔的学生(朱熹再传弟子)家境贫寒,常把自己的俸禄换成米,偷偷放在他门口。
而对万里,他观察得更细,他见过万里帮同学缝补书箧,针脚歪歪扭扭,却很认真;见过他把自己的棉衣送给一个冻得发抖的杂役;见过他在农事斋里,对着生病的稻苗皱眉,像对着难题的学者;更见过他深夜在明伦堂抄书,案上摆着他父亲送的砚台,抄的是《论语》“仁者爱人”,旁边批注:“爱人,先爱其食;爱民,先察其苦。”
一日,林夔孙在万里的书斋发现一本《流民记事》,里面记着他徒步来白鹿洞时遇到的人和事:“乐平流民王阿三,妻病,子饿,税吏催缴水灾附加税,被迫逃亡……”“都昌农户张老爹,种稻三十亩,经总制钱加征三成,和籴粮折钱,一年辛劳,所剩不足一月口粮……”字迹里带着泪痕,像用墨和泪一起写的。
林夔孙合上记事,心里突然有了个念头——这孩子的“心”,不是“少年意气”,是“古朴仁心”,像三代(夏商周)士人那样,把“民”刻在心上。
冬至日,书院会餐,师生聚在明伦堂吃饺子。林夔孙突然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幅卷轴:“今日,我要给一位同学赐字。”
众人好奇地看着他。林夔孙走到万里面前,展开卷轴——上面是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古心”。
“万里,”林夔孙的声音带着期许,“你入学两年,我见你‘格物而不泥于物,明心而不浮于心’,有‘三代士人之风’。‘古心’者,非‘守旧’,是‘守真’——守‘民本’之真,守‘务实’之真,守‘仁心’之真。从今往后,你便以‘古心’为号。”
万里愣住了,眼眶突然热了。他想起祖父的“退思斋”,父亲的“行远自迩”砚,母亲的桂花长衫,舅父的“车之两轮”喻——这些都是江家的“古心”,如今被林山长用两个字概括,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的“责任之门”。
他跪下,接过卷轴,声音哽咽:“学生……谢山长赐字!此生定不负‘古心’二字!”张载、李燔等同学围上来,看着“古心”二字,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万里总去农事斋,为什么他记《流民记事》,为什么他能说出“朱陆如车之两轮”——因为他的“心”,是扎根在“民”和“实”里的,像书院门前的古松,古朴而坚韧。
夜里,万里把“古心”卷轴挂在书斋墙上,对着父亲的砚台和母亲的长衫,深深一拜。窗外,松涛阵阵,像在为他祝福;月光洒在农事斋的稻苗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提醒着他:“古心”不是荣誉,是沉甸甸的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