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孤臣良相江万里

第130章 潭州整军

孤臣良相江万里 鄱湖牧童 4232 2025-12-04 14:15

  冬十月。潭州的北风裹着湘江的水汽,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城北的禁军军营坐落在岳麓山下,占地数百亩,却不见半分军营该有的肃杀——营房的茅草屋顶烂了好几个大洞,寒风卷着雪籽灌进去,在地面积起薄薄一层白霜;校场上的旗杆歪歪斜斜,底部的泥土被雨水冲得松动,上面的“宋”字旗破了好几个口子,边角卷着毛边,在风中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几个士兵缩在墙角晒太阳,双手插在袖筒里,身上的铠甲锈迹斑斑,甲片间还沾着泥垢,手里的长矛杆更是坑坑洼洼,能清晰看到虫蛀的痕迹。

  江万里勒住马,站在营门口,看着眼前这幅破败景象,只觉心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周福连忙从马背上取下一件厚棉袍,递到他面前:“相公,潭州风大,您快穿上,别冻着了。”

  江万里却摆了摆手,没有接——这点寒冷,哪里比得上他心头的寒意。他翻身下马,踩着积雪走进营门,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格外刺耳。

  “这就是守护大宋西南屏障的潭州禁军?”江万里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地问身后的潭州兵马钤辖刘虎。刘虎是贾似道安插在潭州军营的亲信,平日里只知克扣军饷、倒卖物资,哪里懂治军。刘虎见江万里脸色阴沉,连忙躬身回话,语气带着敷衍:“回安抚使,潭州禁军久未征战,将士们日子过得清闲,是有些松懈了。下官这就去整顿,让他们把铠甲穿戴整齐。”

  “松懈?”江万里冷笑一声,伸手指着墙角那几个晒太阳的士兵,声音陡然提高,“甲胄不整,兵器锈蚀,这叫松懈?我一路走来,见营房里堆着绸缎、茶叶、瓷器,甚至还有胭脂水粉——这些私货,是你们从百姓手里搜刮来的,还是拿军饷买的?这也叫松懈?”

  刘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头垂得更低,不敢再说话——那些私货,正是他和几个将官倒卖军粮、克扣军饷换来的,本以为江万里刚到潭州,不会这么快察觉,没想到竟被抓了个正着。

  江万里不再理会刘虎,径直走向军营西侧的“军饷库”。库房低矮潮湿,门口的锁锈迹斑斑,周福上前用力一拧,锁头便“咔嗒”一声掉了下来。走进库房,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角落里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江万里走上前,伸手掀开一个麻袋的口子——里面装的竟是些发黑的糙米,还掺着不少沙子和碎石,有的米粒已经长出了绿霉。

  “这就是给将士们吃的军粮?”江万里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问跟在身后的库吏。库吏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颤声回道:“是……是湖南转运司送来的陈米,他们说军粮紧张,让……让将士们先凑合用……”“军饷呢?上个月的军饷发了多少?”江万里又问。

  “上个月的军饷……只发了三成,转运司说相府还没拨足款项,让……让等些日子再补……”库吏的声音越来越小。江万里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刘虎,语气冰冷:“三成军饷,发霉糙米,将士们连肚子都填不饱,连冬衣都穿不上,拿什么打仗?拿什么守潭州?拿什么抵御蒙古铁骑?”

  刘虎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安抚使,这……这都是相府的意思,转运司按令行事,末将……末将不敢违抗。”

  “不敢违相府,就敢违军心?就敢拿大宋的江山社稷当儿戏?”江万里厉声呵斥,从袖中取出那枚金灿灿的金虎符,高高举起,“本安抚使奉旨镇抚潭州,掌湖南一路军政,有先斩后奏之权!传我令,即刻全军集合,到校场听令!”

  “是!”周福和几个亲兵齐声应下,转身去传达命令。半个时辰后,校场上终于稀稀拉拉地站了两千多士兵。

  有的士兵衣衫褴褛,身上的单衣补丁摞补丁,冻得瑟瑟发抖;有的拄着拐杖,脸色苍白,一看就是装病逃避训练;还有的怀里抱着刚从市集买的青菜、豆腐,显然是打算训练结束后直接回家做饭。

  整个校场乱糟糟的,没有半点军队的纪律性。江万里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支像散沙一样的军队,想起自己早年在《潭州军政策》里写下的“治军以严,抚军以恩”,只觉一阵刺痛——他从未想过,大宋的禁军,竟衰败到了这个地步。

  “诸位将士,”江万里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穿透力,穿透了呼啸的寒风,清晰地传到每个士兵耳中,“我乃新任潭州知府、湖南安抚使江万里。

  今日到校场,不为训话,只为问心——你们身上穿的是大宋的铠甲,手里握的是大宋的兵器,你们,还是大宋的军人吗?”

  士兵们瞬间安静下来,有的低下头,盯着自己冻得发紫的脚尖;有的偷偷抬眼,看向站在点将台一侧的刘虎,眼神里满是畏惧。

  “我知道,你们军饷被克扣,军粮是发霉的糙米,冬衣被当官的拿去倒卖,连吃饱穿暖都成了奢望,”江万里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沉重,“可你们忘了身上铠甲的意义吗?忘了手中长矛的使命吗?忘了岳麓山上那块刻着‘精忠报国’的石碑吗?忘了三十年前,岳将军率领背嵬军,喊出‘还我河山’时的壮志豪情吗?”

  “江大人!不是我们不想报国!是……是当官的把我们当奴才使唤!”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兵忽然大声喊道,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怒,“上个月,刘钤辖把我们的军粮拉去卖了换酒喝,我们几个老兵去理论,反被他的亲兵打了二十大板,现在背上的伤还没好!”

  “还有!都头张老三把我们的冬衣拿去当铺换钱了!”另一个年轻士兵跟着喊道,他抖了抖身上单薄的衣衫,“现在天这么冷,我们晚上睡觉都得裹着稻草,好多兄弟都冻病了!”一石激起千层浪,士兵们再也忍不住,纷纷控诉起来:“军饷被贪了!半年没发过足额军饷!”“兵器坏了没人修,弓箭连箭头都没有!”“刘钤辖还让我们去给他家种地,不给工钱!”

  刘虎见士兵们越说越激动,脸色煞白,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指着士兵们厉声喝道:“住口!你们这群逆贼,竟敢以下犯上!再敢胡说,本钤辖斩了你们!”“你敢动他们试试!”江万里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从点将台上走下来,再次举起金虎符,“本安抚使奉旨掌军政,刘虎,你克扣军饷、倒卖军粮、虐待士兵,证据确凿,可知罪?”

  刘虎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安抚使饶命!末将……末将是受湖南转运司指使,是他们让我克扣军饷的,不关我的事啊!”

  “哼,事到如今,还敢推诿罪责!”江万里眼神冰冷,“周福,把刘虎推出去,斩!”

  周福带着两个亲兵上前,架起瘫软的刘虎,拖到校场中央。士兵们看着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刘钤辖被按在雪地上,一时间忘了寒冷,个个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校场中央。

  “咔嚓”一声,刀光闪过,刘虎的首级落在雪地上,鲜血溅在洁白的雪地上,像一朵凄厉的红梅。江万里走到刘虎的首级旁,声音冰冷得像潭州的寒风:“从今日起,潭州军营立下三条规矩:克扣军饷者,斩!倒卖军粮者,斩!虐待士兵者,斩!军营之中,只讲军纪,不讲私情,谁若敢犯,刘虎就是你们的下场!”

  接下来的三日,江万里以雷霆手段整顿军营。他亲自带人清查军饷账目,追回被刘虎和其他将官贪墨的银子三万两,全部补发给出征士兵;又打开自己从临安带来的五万两内帑银,派人快马前往荆湖各地,采购新粮、冬衣和兵器;还贴出告示,在潭州境内招募乡勇三千人,与禁军混编训练,乡勇的月饷与禁军等同,若战死,家人可获安家银二十两。

  告示一出,潭州百姓纷纷响应——他们早就听说江万里在漳州平抑盐价、为民做主的善政,如今见他刚到潭州就斩贪官、补军饷,都道“江大人是来真的,是真心想守潭州”。

  三日内,便有五千多农民、猎户、书生前来应募,江万里亲自挑选身强力壮、有忠义之心者三千人,编入禁军,由老兵带领训练。

  一个月后,潭州军营焕然一新。营房的茅草屋顶换成了结实的青瓦,再也不怕寒风灌进来;校场的旗杆重新立起,新制的“宋”字旗鲜红夺目,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穿上了厚实的冬衣,手里握着崭新的长矛和弓箭,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

  每日清晨,天还没亮,江万里就会亲自到校场督练。他效仿岳飞背嵬军的训练法,教士兵们练习弩箭射击——要求士兵在五十步外射中靶心,否则不许吃饭;教他们藤牌防御——用藤牌抵挡木枪攻击,练到手臂酸痛也不能停;教他们近身搏杀——两人一组对练,直到能熟练制服对手。他还特意从岳麓书院请来一位懂武艺的山长,传授“鸳鸯阵”“三才阵”等实战阵法,让士兵们明白“团结作战”的重要性。

  这日清晨,训练结束后,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走到江万里面前,跪地行礼。这个老兵叫王二柱,从军三十年,打过蒙古军,也守过襄阳,是军营里资历最老的士兵。“安抚使,末将有一事不明,想向您请教。”

  王二柱的声音沙哑。江万里连忙扶起他:“老丈不必多礼,有话但说无妨。”“末将想问,”王二柱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您费这么大力气整军,将士们的士气也高了,可军饷、粮草还是掐在相府手里,湖南转运司也处处刁难。万一蒙古军真的打过来,我们没有足够的粮草支撑,就算士气再高,也守不住潭州啊!”江万里看着王二柱脸上的伤疤——那是早年与蒙古军作战时留下的,深深的疤痕刻在脸上,像一道勋章。他想起建宁那个捧着麦饼、眼神渴望的乞儿,想起漳州那个三月不知盐味、瘦得像根柴的孙儿,想起度宗藏在金酒壶里、带着泪痕的手书。

  他带着王二柱走到校场边的岳麓山石碑前,指着上面“精忠报国”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老丈,三十年前,岳将军率背嵬军抗击金兵,以少胜多,靠的不是充足的军饷和粮草,是将士们的忠义之心;建宁百姓冒死护粮,靠的不是官府的命令,是对大宋的信任,是民心。”

  他转向围过来的士兵们,声音洪亮得像湘江的浪涛:“蒙古铁骑虽强,却失民心,所到之处烧杀抢掠,百姓恨之入骨;我们大宋将士虽弱,却有忠义,身后是自己的家乡、亲人,是潭州的百姓。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军民同守,就算军饷少、粮草缺,潭州城……也能固若金汤!”

  王二柱眼中泛起泪光,再次跪倒在地,重重叩首:“末将明白了!若蒙古军来犯,末将愿战至最后一人,与潭州共存亡!”

  “战至最后一人!与潭州共存亡!”士兵们齐声喊道,声音穿透了岳麓山的晨雾,在湘江上空回荡,像一曲悲壮而坚定的战歌。江万里望着这群重新焕发生机的将士,又望向湘江对岸的潭州城——那里炊烟袅袅,百姓们正在田里劳作,孩子们在城门口追逐嬉戏,一派安宁景象。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