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寒风卷着碎雪,刮得皇城根的老槐树呜呜作响。贾似道的相府内,暖炉烧得正旺,他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印,听着心腹何梦然念着刚拟好的奏折。
“……江万里自任刑部尚书以来,党同伐异,勾结太学生,散布流言,谓‘贾相鄂州议和,欺君罔上’,动摇国本;又于宫门前拦截御驾,拽裂龙袍,大不敬之罪昭然;更私藏前线塘报,意图构陷宰辅,其心可诛……”何梦然念到此处,抬眼看向贾似道,“相爷,这‘党同伐异’的罪名,需找几个‘证人’画押,才好让陛下信服。”
贾似道冷笑一声,将玉印扔在案上:“证人?还不容易?去刑部找几个老吏,就说江万里上任后处处针对他们,若不从,便让他们‘告老还乡’。再让董宋臣在宫里递句话,说太学生连日聚集宫门,都是江万里挑唆的。”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记住,要‘证据确凿’,让他百口莫辩。”
三日后,刑部侍郎马光祖急匆匆闯进江万里的签押房,手里攥着一叠卷宗,脸色铁青:“景仁兄,你看!何梦然拿着这些‘证词’去政事堂了,说你……说你勾结太学生,意图‘清君侧’!”
卷宗里,是三个刑部老吏的供词,墨迹犹新,却字字如刀:“江尚书常对属下言‘贾相专权,必乱天下’”“太学生萧规上月入宫请愿,曾夜访江尚书府”“江尚书私藏的塘报,非枢密院抄送,乃蒙古细作所赠”。最刺眼的是附页上的一幅画——画中江万里与几个太学生围坐,似在密谋,画师笔法拙劣,却刻意将江万里的眉眼画得“阴鸷”。
江万里拿起卷宗,指尖微微颤抖,却没发怒,只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想起三日前,那三个老吏突然告假,当时便觉蹊跷,原来早已被贾似道收买。“景仁兄,我们去政事堂对质!”马光祖急道,“我是刑部侍郎,我可作证,那些塘报是前线旧部所送,绝非细作!”
“不必了。”江万里将卷宗合上,“贾似道既已布好网,我们去了,不过是自投罗网。他要的不是‘证据’,是我的命。”他望向窗外,寒鸦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呱呱叫着,像是在预兆不祥。
十一月廿八,理宗在福宁殿召见宰执,议题只有一个:“江万里之事,如何处置?”沈炎、吴潜等人沉默不语。何梦然却拿出卷宗,高声道:“陛下!江万里罪证确凿,若不严惩,何以儆效尤?臣请陛下将其下狱,彻查其党羽!”
“不可!”吴潜终于开口,“江万里虽有‘拽袍’之失,然其心在国,太学生请愿亦是忧国忧民,岂能一概而论为‘党羽’?”
“吴枢密是想包庇他?”何梦然立刻反击,“前日太学生在宫门前喊‘还我忠臣江万里’,若不严惩,他日他们岂非要冲进皇城?”
理宗坐在龙椅上,手指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纹。他想起三日前董宋臣的话:“陛下,贾相说了,江万里一日不除,他便‘寝食难安’,这朝政……怕是难掌了。”
又想起江万里跪在雪地里,额头流血拽着他龙袍的模样——“陛下不可!此例一开,国将不国!”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发慌。
他知道江万里是忠臣,可贾似道……他不敢想没有贾似道的日子。蒙古军虽退,忽必烈在北方虎视眈眈,四川、荆襄的防务还需贾似道主持。
“朕……”理宗声音艰涩,“江万里……勾结太学生,动摇国本,着即贬为知建宁府,即刻离京,不得延误。”“陛下!”吴潜急得跪倒,“建宁偏远,江万里年近五十,如何禁得住奔波?且‘知建宁府’是明升暗贬,贾相必不罢休!”理宗闭上眼,摆了摆手:“不必多言,就这么定了。”
退朝后,理宗独自坐在福宁殿,看着案上那道撕裂的龙袍——是江万里前日托马光祖送来的,缝补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却掩不住那道刺目的裂痕。他拿起龙袍,贴在脸上,仿佛还能闻到雪地里的血腥味。
“景仁……朕对不住你。”他喃喃自语,泪水落在龙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开庆元年腊月初二,临安城飘起了入冬以来最大的雪。皇城门外的皇榜上,白纸黑字写着贬谪江万里的诏书,墨迹已被雪水晕开些许,却依旧刺目:“刑部尚书江万里,以言乱政,着降知建宁府,即日离京,不得逗留。”
榜下围了不少百姓,有人窃窃私语:“江尚书不是忠臣吗?怎么被贬了?”“还不是贾相搞的鬼!”“嘘……小声点,被听见要掉脑袋的!”
江万里的府邸在城西的竹竿巷,不大,却收拾得雅致。此刻,青砚正往马车上搬书箱,一边搬一边抹泪:“先生,我们真的要走吗?这临安……就没人能帮您?”江万里坐在堂中,穿着一身素色布袍,手里拿着一卷《论语》,闻言笑了笑:“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安身?建宁虽远,却有青山绿水,正好读书。”
话虽如此,他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白鹭洲书院图》,指尖却微微收紧——那是他亲手画的,洲上的“风月楼”、赣江的帆影,此刻都像是蒙了一层霜。
“先生!”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马光祖闯了进来,眼圈通红,“景仁兄,我已备了些盘缠,还有……还有太学生们托我送来的《送行诗》,您带上。”他递过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卷诗稿,还有一小袋碎银。
江万里接过诗稿,翻开第一页,是太学生领袖刘黻的笔迹:“寒江万里客,独抱孤臣心。去国一身轻,留名青史深。”字迹遒劲,却带着泪痕。他合上诗稿,对马光祖道:“德章(马光祖字),替我谢过太学生们。
告诉他们,‘位卑未敢忘忧国’,好好读书,他日必有报国之时。”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踏碎了巷口的积雪。文天祥骑着一匹瘦马,风尘仆仆地赶来,他刚从宁海军节度判官任上告假回京,听闻江万里今日离京,星夜兼程赶了回来。
“先生!”文天祥翻身下马,冲进院子,见江万里正要登车,扑通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先生!您不能走!这临安……这大宋,不能没有您!”
江万里连忙扶起他,见他官袍上还沾着尘土,鬓角带着风霜,心中一暖:“履善(文天祥字),你来了。”
文天祥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把剑,双手奉上。那剑是他父亲留下的,剑鞘古朴,刻着“精忠报国”四字。
“先生,”他声音哽咽,“此去建宁,路途遥远,奸佞益横,愿先生持此剑,斩妖除魔!若有一日,学生能执掌权柄,必奏请陛下,召先生还朝,共清君侧!”
江万里接过剑,轻轻抽出寸许,寒光凛冽,映着文天祥悲愤的脸。他将剑插回鞘中,拍了拍文天祥的背,笑道:“履善,剑在心中,不在手中。若心中无剑,纵有干将莫邪,亦斩不得奸佞;若心中有剑,一支笔、一张嘴,亦可诛邪。”
他凑近文天祥耳边,低声道:“贾似道权势滔天,此刻与他硬碰,无异以卵击石。
你年轻,有才华,更要‘明哲保身,以待时机’。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日若国有难,我希望看到你……”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以一身正气,撑起大宋的半壁江山。”
文天祥望着江万里,见他虽面带风霜,眼神却依旧清亮,仿佛有光。他重重点头:“学生记住了!先生此去,多保重!”江万里登上马车,青砚赶车,马夫扬鞭,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车窗外,太学生们不知何时聚在了巷口,足有百余人,都穿着素色襕衫,手里捧着诗卷,见马车经过,齐齐躬身行礼,无人言语,只有雪花落在他们的发间、肩上,无声无息。
马车驶出临安城西门时,江万里撩开车帘,回望那座笼罩在风雪中的皇城。宫墙巍峨,却像一座巨大的囚笼,困住了天子,困住了忠良。他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远方——建宁的方向,那里有等待他的百姓,有未竟的志业。
从临安到建宁,水路需经钱塘江、富春江,再转陆路入闽。腊月的江水冰冷刺骨,江万里乘的乌篷船行得很慢,船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陈,见江万里整日对着江水发呆,便主动搭话:“客官是去建宁上任的吧?这年月,肯去偏远地方当官的,都是好官啊!”
江万里笑道:“老丈何以见得?”陈老汉叹了口气:“前几年贾相推行‘公田法’,建宁多少农户丢了田?府官换了三个,个个只知搜刮,哪管百姓死活?客官若真是好官,可得救救建宁的百姓!”
江万里心中一沉,追问:“‘公田法’在建宁推行得如何?”“苦啊!”陈老汉摇着头,“官府强征良田,每亩只给五贯钱,还不够买半年的米!去年冬天,我侄子一家五口,就因为田被收了,冻饿而死……”江万里沉默了,他没想到“公田法”的危害竟如此之深。
他从行囊中取出纸笔,将陈老汉说的“建宁民生疾苦”一一记下,心想:到了建宁,第一件事便是查清“公田法”的弊端,若能为百姓争回几分权益,也算不负此行。
船行至衢州时,江万里发现船后始终跟着一艘快船,船上的人衣着统一,眼神警惕。青砚紧张道:“先生,他们怕是贾相派来监视的!”
江万里却很平静:“监视便监视,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们看。”他故意让青砚取出太学生的诗稿,坐在船头诵读,声音洪亮:“寒江万里客,独抱孤臣心……”快船上传来动静,却始终没敢靠近。
腊月廿一,江万里换乘陆路,抵达建宁府属县建安。刚到驿站,便见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候在门外,为首的是建宁府通判林文彬,他是贾似道的门生,脸上堆着假笑:“江大人一路辛苦!府衙已备好接风宴,请大人移步!”
江万里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无非是想探他的口风,若有“不轨”,便立刻报给贾似道。
他淡淡道:“接风宴不必了,我一路劳累,想先歇息。明日一早,我要去府衙查阅‘公田法’的卷宗,林通判可安排妥当?”
林文彬一愣,没想到江万里刚到就提“公田法”,只能硬着头皮应道:“妥……妥当!”次日清晨,江万里到府衙查阅卷宗,才发现“公田法”的弊端比陈老汉说的更严重:建宁府共括田五万亩,其中四万亩是中产农户的良田,豪强田产却因“瞒报”“分田”,仅被括去两千亩;官给的“补偿款”,还被官吏克扣三成,真正到农户手中的,不足两贯钱。
“简直是强盗行径!”江万里气得拍案,“林通判,为何不向上奏报?”林文彬支支吾吾:“贾相有令,‘公田法’乃‘富国良策’,不得妄议……”江万里冷笑:“富国?是富了贾似道,苦了百姓!”他当即下令:“传我命令,暂停‘公田法’在建宁的推行,已被括走的良田,若农户愿意赎回,官府需按市价返还补偿款;克扣补偿款的官吏,限三日内将钱退还,否则严惩不贷!”
林文彬吓得脸色惨白,却不敢违抗——江万里虽被贬,仍是建宁知府,有“便宜行事”之权。他只能匆匆去安排,心里却暗恨:江万里刚到就坏贾相的事,定要让相爷知道!
腊月廿三,小年。江万里的马车终于抵达建宁府城。城门下,积雪未消,守城士卒见是新知府到了,连忙打开城门。江万里下了车,望着眼前的城池——城墙斑驳,城门上的“建宁府”三字被风霜侵蚀得模糊不清,街道上行人寥寥,偶有几个百姓走过,也都是面有菜色,步履匆匆。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夹杂着炭火的气息。
青砚问:“先生,我们先去府衙?”江万里点点头,目光坚定:“走,去府衙。建宁的百姓,等不起了。”
府衙内,属官们已等候多时,虽有林文彬暗中挑拨,却仍有不少官吏真心敬佩江万里的刚直。江万里坐在知府的宝座上,没有说客套话,只道:“我江万里虽被贬,却不敢忘‘为民做主’的初心。建宁的民生、防务、吏治,都需一一整顿。从今日起,府衙每日开放‘民诉窗口’,百姓有冤,皆可来告——我定当为你们做主!”属官们闻言,纷纷躬身:“遵知府大人令!”
窗外的雪还在下,却仿佛比之前小了些。江万里望着窗外,心里知道,在贾似道的阴影下,整顿建宁绝非易事,但只要能为百姓做些实事,纵使前路再难,他也会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