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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经界之辩

孤臣良相江万里 鄱湖牧童 4197 2025-12-04 14:15

  景定元年,岁在庚申,冬十月。临安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落下,下了整整三日,将皇城内外裹成一片素白。御街两旁的朱红廊柱积了厚厚的雪,像给这座威严的皇城裹了层孝布,连宫墙上的琉璃瓦都失了往日的光彩,在雪光中透着股清冷的寒意。

  江万里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站在皇城根下的“登闻鼓院”外。雪花落在他的发间、肩头,转眼便融成细小的水珠,顺着棉袍的褶皱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鬓角又添了些白发,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已不是那个手握实权的刑部尚书了。自都堂“公田再争”后,贾似道虽没能立刻扳倒他,却借“整顿刑部吏治”之名,将他一手提拔的亲信胥吏尽数调往偏远州县,换上了自己的党羽。江万里成了个名副其实的“空头尚书”,每日坐在刑部大堂,面对的不是积压的冤案,而是被调换的案卷、无故失踪的囚犯,连签发一份文书,都要被贾党胥吏百般刁难。

  自上了《乞罢刑部尚书疏》,细数贾党扰乱刑狱、构陷忠良的罪状,请求辞去官职。理宗本想挽留——他知道江万里是难得的直臣,可架不住贾似道连日在他面前“哭诉”,说江万里“挟私愤阻挠朝政”,最终只能折中,准江万里“以端明殿学士提举太平兴国宫”。

  “提举宫观”,说白了就是赋闲。不用上朝,不用理政,每月只领一份微薄的俸禄,连宫门都难得踏入。江万里倒也乐得清静,每日在临安城外的万松书院整理旧稿,将自己这些年对《论语》《孙子兵法》的注解补充进《质疑斋语录》,偶尔还会去太学,与叶李、萧规等生徒论学,听他们讲临安的民生疾苦。

  可他闲得住,贾似道却不肯让他“安稳”。十月初,贾似道又推出了“经界法”,强令清丈全国土地,美其名曰“整顿田赋,均平负担”,实则是让吏胥勾结地方豪强,借着清丈的名义“虚增田亩,将无作有”,把本该由豪强承担的赋税,尽数转嫁给中小农户。

  消息传到江万里耳中时,他正在书院的窗前抄写《质疑斋语录》。周福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寒气,急急忙忙地说:“相公,不好了!衢州那边传来消息,已有农户因‘虚增田亩二十亩’,交不起赋税,被逼得卖儿鬻女,还有人……自缢了!”

  江万里手中的狼毫笔猛地折断,墨汁溅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黑斑,像极了百姓心头的血。他盯着那片墨渍,手指微微颤抖——公田法的苦还没让百姓缓过来,经界法又要逼死更多人,这大宋的江山,难道真要毁在贾似道手里?“备伞,去登闻鼓院。”江万里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发颤。他要去“伏阙上书”,要把经界法的弊端告诉理宗,要为百姓求一条活路。此刻,他已在登闻鼓院外站了一个时辰。

  “相公,天寒,您已在这儿站了一个时辰了,要不先去旁边的茶馆避避雪?”周福撑着油纸伞,伞沿的雪水顺着他冻得发紫的手指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间凝成细小的冰粒。

  登闻鼓院的侍卫换了三拨,个个抱着长矛缩着脖子,脸上冻得通红。他们起初见江万里立在雪中不动,眼神满是警惕——毕竟是曾当众顶撞贾相的官员,谁也不敢怠慢;后来见他只是静静站着,没有任何异动,警惕渐渐变成了麻木;此刻,一个年轻的侍卫实在看不下去,偷偷从怀里掏出一个暖手炉,快步走到江万里身边,压低声音道:“江公,暖暖手吧,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好。”江万里接过暖手炉,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怎么也暖不了心头的寒意。他来登闻鼓院,是为了击鼓上书——自经界法推行半月,两淮、福建等地已上报“民变七起,自缢者二十三人”,他连夜写了《谏经界法疏》,字字泣血,想亲手呈给理宗。

  可宫门禁严,他一个“提举宫观”的闲官,连宫门的守卫都认不全,更别说见到理宗了。

  “周福,把奏折再念一遍。”江万里搓了搓冻僵的手,声音有些沙哑。他想再听听,自己写的这些话,能不能穿透这厚厚的宫墙,传到理宗耳中。周福展开奏折,手指因寒冷而发颤,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经界法者,非‘均赋’,乃‘竭泽而渔’也。吏胥借清丈之名,勾结豪强,虚增田亩——百姓本无十亩,强征二十亩之税;本有薄田五亩,诬为‘隐田十亩’而抄没……建宁一县,仅半月便因经界法‘民逃田荒’,良田尽废;衢州一乡,已有三户百姓卖儿鬻女,两户自缢身亡……若此法全国推行,恐‘民力尽而国本摇’,蒙古未到,大宋先亡……臣万里,冒死伏阙,恳请陛下‘罢经界,苏民困’,救救天下百姓!”

  “念得好。”江万里缓缓点头,目光望向紧闭的朱漆宫门。那宫门高大厚重,漆皮鲜亮,却像一张吞噬忠言的巨口,将无数百姓的哀嚎、无数直臣的劝谏,都死死堵在外面。他想起建宁的江公祠,想起富屯溪石壁上“彻底清”的题字,想起质疑斋里生徒们齐声诵读“士不可不弘毅”的呼喊——他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被经界法逼死。

  “咚!咚!咚!”江万里忽然迈开脚步,走向登闻鼓院门前的那面大鼓。鼓身是黑色的,蒙着厚厚的牛皮,上面还残留着经年累月的敲击痕迹。他拿起鼓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敲响了大鼓。鼓声沉闷而厚重,穿透了漫天风雪,在皇城根下回荡,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连宫门内的禁军都探出头来张望。

  侍卫们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阻拦:“江公!不可!登闻鼓乃为重大冤情所设,非急事不得擅击!您这是违反规制啊!”

  “我有‘万民冤情’,为何不可?”江万里不理会侍卫的阻拦,继续用力击鼓,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咚!咚!咚!臣江万里,冒死请陛下见我!臣有要事奏报,关乎大宋存亡!”

  鼓声惊动了宫门内的禁军统领。很快,一队身着铠甲的禁军持矛冲了出来,将江万里团团围住,矛尖直指他的胸膛。统领厉声喝道:“大胆江万里!竟敢在宫门外击鼓喧哗,扰乱宫禁!来人,拿下!”

  “住手!”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宫门内传来,带着几分威严。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内侍省都知董宋臣——理宗身边最信任的老太监,正拄着拐杖,在小太监的搀扶下慢慢走来。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依旧清明。董宋臣看了江万里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江公,陛下已知你在此击鼓,让老奴来传旨,宣你……去福宁殿见驾。”

  福宁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得让人有些犯困。理宗斜倚在铺着厚厚锦缎的龙榻上,脸色蜡黄,不时咳嗽几声,连说话都带着气无力。他见江万里走进殿内,挣扎着想坐起身,却被董宋臣按住:“陛下,您身子弱,躺着就好,江公不会在意的。”

  江万里跪倒在地,行了君臣大礼:“罪臣江万里,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免礼,免礼。”理宗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子远,你我君臣一场,何必行此大礼。快起来坐。”

  他指了指龙榻旁的锦凳,“坐吧,外面……雪下得大吗?”

  “回陛下,雪很大,已经下了三日了。”江万里起身坐下,却只坐了半个凳面,姿态依旧恭敬,“臣今日冒雪击鼓,惊扰圣驾,实属无奈,是为‘经界法’而来。”

  他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捧着递上前:“此乃臣连夜写的《谏经界法疏》,里面详细记录了经界法推行半月以来,各地百姓的遭遇,恳请陛下过目。”

  董宋臣接过奏折,小心翼翼地呈给理宗。理宗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地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咳嗽也愈发频繁。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理宗的咳嗽声和翻动奏折的沙沙声,偶尔还能听到窗外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

  良久,理宗放下奏折,疲惫地叹了口气:“子远,你写的这些……朕都懂。‘虚增田亩’‘民力已尽’,朕何尝不知道经界法的弊端?可似道说,‘经界法推行后,国库每年能增收百万缗,可养兵十万’……蒙古在北边虎视眈眈,襄阳、鄂州的守军连军饷都快发不出了,朕……也是没办法啊。”

  “陛下!”江万里急得站起身,声音陡然提高,“国库增收,若以‘竭泽而渔’为代价,纵有百万缗,又能撑几时?百姓是大宋的根基,根基没了,国库再充盈,也只是空中楼阁!臣在建宁时,亲眼见百姓‘一亩田被征,仅得十贯废纸般的会子’,尚且有民变;如今经界法‘虚增田亩,赋税倍增’,是要逼得百姓‘流离失所,铤而走险’啊!到那时,盗寇四起,民不聊生,蒙古兵再打来,谁还会为大宋守城?”

  他膝行两步,凑近龙榻,眼中满是急切:“陛下,臣有《建宁民变录》,里面记满了公田法害民的实情,若经界法再强行推行,民变必甚于公田法十倍!臣恳请陛下,以天下百姓为重,以大宋江山为重,罢黜经界法!”

  理宗看着江万里,眼中满是疲惫与无奈,他轻轻摇了摇头:“子远,你是忠臣,朕知道。可似道……势大啊。”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满朝文武,半数是他的人;京畿的兵权,也在他手里握着。朕……老了,身体不行了,管不动了。”

  江万里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原以为理宗只是被贾似道蒙蔽,只要自己把百姓的苦难说清楚,理宗定会醒悟;却没想到,理宗早已知道一切,只是无力反抗——这大宋的皇权,早已被贾似道架空。

  “那陛下至少……暂缓推行经界法?”江万里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先停止在全国推广,只在少数地方试点,看看民情再说。给百姓一条活路,也给大宋一条活路!”

  理宗沉默了良久,看着江万里眼中的急切与期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朕就依你。”他拿起朱笔,在《谏经界法疏》上写下“经界法着令缓行,先于两浙试点,其余各路暂停”,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身体虚弱所致。他将奏折递给江万里,轻声道:“子远,这是朕……能做的极限了。”

  江万里接过奏折,看着那“缓行”二字,墨迹竟有些模糊——不知是理宗手抖,还是泪水晕染了纸页。他再次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臣……谢陛下。”

  “回去吧,外面冷。”理宗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疲惫,“让董宋臣送你出去,路上小心。”

  江万里起身,慢慢走出福宁殿。走到殿门时,他隐约听见理宗低声对董宋臣说:“万里忠直……可惜啊……似道势大,朕亦难违……若有一日,大宋亡了,莫怪朕……”

  他的脚步一顿,泪水终于忍不住,混着脸上未干的雪水,一起淌了下来。这“缓行”,哪里是给百姓活路,不过是另一种拖延,只要贾似道还在,经界法迟早会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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