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有着亮晶晶小星星淡蓝包装纸，叠出一个精致的心形，裴芳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拨开，一只布艺小猪从透明塑料袋里滑出，这不是他送给我的那只吗，不，仔细看看，裙子是蓝白格子的，以前给过的是红白格子，她恍然大悟，原来是一对。
情侣宝贝，在哪个动漫里看过，她抽出布艺小猪时，一个大封信滑出，摸起来厚厚的一叠，用带有奔马图的信笺写的，标了页码在左下角，看得出很用心，开头这样称呼，裴芳，我的老友，发小，唯一的初恋，红颜知己，我知道你最烦我的黏糊劲儿，说我这样的男生成不了大事，咱两分开那年，你们一家来送，我哭的稀里哗啦，你一滴泪不掉，上了火车，我还在掉泪，我爸爸骂我没出息，说将来你能成大事，我只能靠他们，我妈搂着我哄，答应她会写信联系你家，如果我转学后，还能保持好成绩，就稍上我的成绩单，让你看看我是个有出息的男子汉。
裴芳想起，妈妈是让她看过一个成绩单，是刘毅的，当时纳闷，不是转学走了吗？她画了一张带领巾的男生头像，塞进妈妈回信的信封里，还说，刘毅眼睛很大，怎么画的一大一小，她说，他看别人用小眼睛，就像白鹅，总是别人比他高，看自己就用大眼睛，像黄牛，哎我这么小。
他俩单独通信大约从初三开始，花季岁月情窦初开，彼此用想象构筑儿时友情，直到有一天裴芳听到妈妈对爸爸说，跟你一起参加工作的同事，如今级别都比你高，如果不是受老刘影响，何至于我们还要苦守这里，孩子们的求学路也不至于这么苦。
那年高一，为了去个重点高中，裴芳不得不去远郊新建学校住校，妈妈说在海淀还有裴家老宅，那个区的教育质量在京城属第一，好学校遍地。他爸压低嗓门。“你别翻旧账了，小心芳芳知道，如果传下去，刘毅知道了，老刘在孩子面前能抬起头吗，他家可就这一个宝贝儿子，多刺激孩子。”
哗啦一声，裴芳忍不住推门进来，“爸妈我都听见了，快告诉我，刘毅爸爸咋了。”当时，裴芳被塘塞过去了。
暑假，裴芳又从母亲那里听说了一个更不能信的消息，刘毅爸爸要来，去南山看他的女儿单鞠。
刘叔叔人设瞬间塌陷，单纯的裴芳甚至对刘毅也产生厌恶感，信接到，也不回，在高中班里周围有了新的崇拜者，对刘毅渐渐淡了，以至于干脆断了联系。
继续看信，刘毅写道，你知道吗，世界上最令人痛苦的就是，你所见的全是虚假的，而且就是你身边最亲的人。
我父亲的事情，你也许知道了吧，他不道德，还牵累你家，也让我失去童年最值得的好朋友如果你家一起回京，也许我们就能一起上学，一起成长，我回京转学在一个干部子弟较多的学校，老师不错，我的课没落下，住校，一星期回一次家，有校车接送，不常见父母，他们忙，在家也是住家保姆照顾，她帮我洗衣服，准备周一带走的东西，我母亲见我格外亲，我都多大了还要搂着我东问西问，生怕我在校受一点委屈，又不愿我离开住宿学校。
有一次五一假期，她和父亲回四川老家，我进了母亲书房，随便找书，一本日记摆在写字台，出于好奇，翻翻，不想一张撕下的纸张掉出，上面有隐约水痕，再仔细看是泪痕，母亲有啥事了，我担心，细看下去，原来。母亲想离婚，因为父亲的不忠，出轨，隐瞒她是十几年，那个卖布艺小猪的就是我弟弟。
我随父母回京，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弟弟妹妹，一个送去四川达县祖母家，一个寄养在南山牧场一家善良的牧民家。
弟弟聪明爱画画，后来考进美院附中，又上美院，都是父亲暗中帮助，付学费，对学校直说是赞助贫困生，妹妹就是山菊花，嫁给寄养那家的孙子巴图，幸运的是那一家人对山菊花视若珍宝，自小就是家里最宠的一个，你看她的性格多爽朗，至今不知自己身世，家里告诉她，巴图父亲赶夏窝子羊群转场时，半路在一簇野菊花旁见到，就抱回来了，取名单苣，这是她母亲给取的名，她性单，苣也是菊花的意思。希望孩子健健康康，像菊花一样冰清玉洁，傲立冰霜，这里面隐含着一个女知青的心酸，她在刘毅父亲权限里，被抽调回W城，后来远嫁，封存一段不堪往事。
我得知弟弟消息，一个可以当画家的天才，十分开心，央告母亲帮他搞一个毕业生留京城的指标，父亲不敢大张旗鼓，又得不到母亲支持，我的出面最合适，但是母亲要我保证在这件事上，做到两点，第一永远站在她一边，即使她和父亲决裂，我答应了，第二不要彼此相认，我没做到，从跟踪他，到捡拾布艺小猪，小兔，后来相认，一切都瞒着家里。
寄人篱下的生活，弟弟比我成熟，独立，毕业后本可深造或一心投入他的画画事业，但父母关系已经很紧张了，母亲威胁父亲，必须断供弟弟，否则旧账重提，无奈之下，弟弟就开始做布艺小猪作坊，自己设计，自己选购不料到监督加工，每一道工序都渗透他的心血，吃饭，睡觉没有正常节奏，我最多能帮着看摊子，我亲眼看到他累的脸色发白，蹲在地上半天不挪窝，
后来生意有了起色，又被盗版，我曾试图凑钱帮他注册专利，到哪儿找那二万元，他眼看着自己的心血被偷走，心理压力极大，憋屈的找人打篮球，发泄心头郁闷，就在一个暑热傍晚，他照往常一样，约人篮球半场赛，开局抢了几个漂亮篮板球，又远投二个得分领先，正当周围观众热烈鼓掌，他突然倒地120急送附近三甲医院，也没能抢救回来。
那一阵子，我疯了一样，见谁都不顺眼，不去协会上班，不去服从母命相亲，我母亲说我，看人眼睛里都冒着凶光，保姆见了我绕着走。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二天整，好像度过一个世纪那么长，我仔细回忆自己的成长经历，才发现这世界上那么多的不公平，和弟弟相比，我在天堂他在炼狱，小时候练习画画的黑色，都从锅底刮下来的黑灰，而我浪费了多少好时光，充裕的物质条件。
从那一刻开始，我冷静思考，问题出在哪里，父母的娇生惯养？父亲给与充裕物质条件，却忙的很少关心我的学习成长，母亲给我许多条条框框，规划好我的每一步，我只管照做，不用去考虑自己是否愿意，都二十大几的人了，郊游我必须跟着她去，和群友她不放心，独行更别想，我是她手里的牵线木偶，这种爱，窒息的我透不过气来，我想离开，却四顾茫然，我自小就羡慕你，啥事都自己做主，你们家民主，平等的气氛，我甚至痛恨父亲的虚伪，里外不一，你永远摸不透他的内心世界，他却步步高升，颐指气使，你父亲多么诚实厚道的人，为了朋友自己揽责，本来他的官职应该比我爸高，还有你母亲那么有才华，也只能做一辈子民办小学老师。
好了我也许不该说我父母的坏话，他们毕竟是爱我的，幸苦养育我长大，我已经成人，家庭带来的负面可以自纠，自省，完善自我，好歹他们供我读完大学。我现在唯一的念头是远走他乡，这次见了山菊花，我萌生做一个牧民的想法，我会计算机技术，也许可以通过网络，帮助牧民发展生产，或者帮助那儿的年轻人掌握电脑技术，让他们不但生活在广阔草原，还要遨游科技的大海，我还可以照顾山菊花，虽然我不会公开我是他亲哥哥的这个秘密。
好了，话说完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已然完满结束。愿我们各自珍重，当你在大洋彼岸的D城，看到蓝天漂移的白云，你就会想到一个牧羊人刘毅，正骑着马儿上山去呢。
你不会觉得我幼稚吧，同意我的人生大转弯吗？同意就不来信，不同意就来信讲明理由，我一向都崇拜你，你的话一定有道理。
再重逢未知何时，愿我们彼此珍重，我不去机场送行了，怕你看过这信，会笑话我冲动，或是伤感，我希望是后者，说明你心里还有我一席之地。再见了，亲爱的芳！
永远的老友刘毅敬上
对了，那对布艺小猪，你就一起留着吧，就当是两只小猪都会飞了，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本来我想，只能是一蓝格子小猪看着红格子小猪飞了。
裴芳看完信，哭的稀里哗啦，好像再也见不到刘毅，冷静下来，首先考虑到的是，要不要告诉他父母，他们的儿子要回W城，去山沟当牧民了，她觉得仅仅回W城，他们就不会同意，日渐衰老的他们，能舍得唯一的儿子远离他们吗，再说刘毅还单着，身边连相互照顾的伴儿都没有，思前想后，还是和长姐商量一下。
她决定改签火车票，提前去京，会见长姐，看刘毅的事儿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