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布艺玩具
BJ中央美院,一个毕业生设计一款玩具,清一色布艺,各种各样的兔子穿了长裙,格子,碎花,深色,浅色,像是展示了大红门批发市场的各种棉布花样儿,卖得好火,刘毅没留兔子,却留了一只猪,也是粗布的布艺,两只耳朵和翅膀几乎一样扇风,他觉得象一个人。
压了箱底许久年,裴芳要出国,刘毅就想送给了她。
为啥送个普通布艺玩具,而且是只猪,而且双方都喜欢的不得了。
两人很久的日子都天各一方,恐怕见面才说的清楚。
一大堆的词汇和着清晰剪影浮在脑海挥之不去,夜班读书到天明,应该发生在京城最冷的一个冬季节。
刘毅那时混在单位宿舍,十几平简易楼,高顶棚,单坯薄墙,大窗户,几乎全都因为那堵爬山虎的绿壁,才有一种书屋的清晰静谧,他欢天喜地推荐给裴芳。
一身旅尘,两只沉甸甸大行李箱,决意来京一次就考过雅思的裴芳,几乎搬空家里所有的英语书籍。
听课学校和刘毅住宿地方距离很远,裴芳心里喜欢,嘴上客气,说先住她长姐家里,来火车站接她的刘毅交了一把钥匙说,“随你便了,留去自由,反正你也是个喜欢流浪的人。我那屋没啥电器,洗澡还要去公共卫生间,只能凑合住了,想去就去住吧,我回老妈家了她一直催我搬回家住。”
京城叫门的地儿忒多,德胜门是迎接打了胜仗将军,再往外,就是西直门,去皇宫送水的牛车从这儿进城。
有一天下课后,一时兴起,想到刘毅的房子,裴芳便按图索骥,摸到一条深胡同里,走到一个简易楼房大院,黑漆漆夜色下,一轮明月照的那堵有爬山虎的空间,幽幽静静。
冰凉的铁栏杆楼梯在外面,摸上去刺手,白天才看清铁锈斑斑驳驳,楼道细长,两边挂了不同锁头,每扇门都有帘子,唯独刘毅这间光秃秃露出裂了缝儿黄色油漆门。
进屋打开灯,一张大床,一个书桌都简单,一盏台灯却很考究,圆形的紫铜底座有些优雅沉重,半圆的黄铜灯罩弯了身子,几乎俯着桌面。
比起长姐家里这儿真是读书胜地,极其安静,裴芳换了地儿。
和长姐说好,每天晚饭还在她那儿吃,睡觉前到这儿,好夜读恶补。
几只红烧茄子汪着亮亮紫色浮在一个搪瓷绿盆,漫无边际的寻找品尝家,长姐轻易不动橱,为了妹妹,赶早市,拣了最嫩的长茄子,煎炸一番,按照菜谱放足料,她嘱咐裴芳,要吃的时候必须隔水炖煮一番,就着白米饭吃热乎菜。
裴芳迟疑一下,没说啥,如此省事儿的法子,也只有长姐了。
小时候,母亲回娘家。长姐作晚饭,大铁锅摆满土豆,上面是三层竹笼屉,她对几个弟弟妹妹们说“等我玩一会儿跳皮筋回来,雪白馒头,开花土豆,就可以上桌,你们就美餐一顿我的馒头土豆一起熟的发明啦。”
几个弟妹喝了一碗又一碗爆米花泡水,等这顿饭,一直等到父亲下班回家,长姐还没回来,揭开笼屉盖尔儿,馒头塌了,一半生面,土豆泡在温水里还是硬的。好脾气的父亲叹口气,重整锅灶,原来灶膛火苗藏在灰烬里,长姐忘了添煤块啦。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和长姐分别十几年,如同日新月异的京城,简直认不出来了。
那个立志长剑走天涯的巾帼英雄旧影无存,多余的就是絮絮叨叨里透出的母性的深深爱意。
饭罢,裴芳开始每晚的灯下苦读,她的诀窍就是反复朗读,几乎从接触英语起,没睡过一次子夜觉,旋转的磁盘是一支梦幻曲,流畅二十六个字母,改变了她的人生路。
沿着去这条路走下去,埋头苦学,韧劲十足。
她插队农村,当达坂城的铁蚕豆摆满大巴扎的深秋时,她把一本翻卷了书页的英汉辞典小心翼翼放进行李箱子。
知青生活终于结束了,深情回望,对这片芨芨草摇曳,大风车群立的热土是一个眷恋。也是对自己奋争人生的一段小结。
整整二年了,成天背戈壁石修水渠,肩膀勒出红印子,双手磨出茧子,心里默默背单词,石头大,石头小,引来雪山水,浇灌蚕豆地。
呜呜夜风,想家,流泪,还是坚持就着油灯昏暗光,几番背单词下来,不知何时沉入梦乡。
蚕豆花开花落二季,得来一纸录取书。
一所中专英语专业,欣慰里一丝遗憾,假如一步进入心仪的大学呢。
她觉得自己似乎有种生来语言天赋,走着坐着想着念着都是一门外语,从入门到深造,心仪的目标果然为期不远了。
某年裴芳出现在上海外语大学的校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她,一袭紫色连衣裙,衬着白皙的肤色,短发齐耳,光洁额头,忽闪忽闪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耳畔到处飘来浓浓的吴语,站在教学楼高高台阶前,她忍不住流泪了。
关于语言起源,以及为什么大千世界竟然有如此差别巨大的人类言语,肤色,文化,裴芳不是那种学者型的,她一门心思畅游这奇妙语言的大海,纯粹是一个爱好,享受。
明知教学生涯如蜡烛照人,三尺讲台发展空间有限,裴芳没多想,以w城第一名成绩顺利进了上外,毕业后又回母校任教作为回报。
现在游学又为啥,为自己理想,她一心向往漂泊人生。
考雅思的年龄实属太晚,恢复夜读也许是最好选择,不期而遇刘毅,是意外收获,收获一块夜读静地。
窗外爬山虎叶子红了一片,闪着亮色夸耀自个儿的美艳,的确如此,当一座简简单单筒子楼,被清一色灰系列弄的冷情忧郁时,唯独这扇窗户引领一种朝气蓬勃,裴芳的心也年轻起来,夜读愈发不可止步,长姐只好不断展现厨艺,给日渐清瘦的小妹多些营养滋补。
红烧茄子吃了八回,刘毅出现,预报降温,BJ的冬天暖气太重要,请人清理暖气片,裴芳欲请客小谢一番。
刘毅说,“免了罢,咱们友谊地久天长,还在乎这?”
裴芳小嘴一抿,“别套近乎啦,以后见面再说以后,当下,不想欠你的,条件由你提。”
刘毅沉思片刻,“俺就不客气了,反正闲着也是闲,不如聊聊你的辉煌历史,比吃顿饭强百倍,毕竟十几年不见,还是惦记那个曾经一起的地方,一起的朋友。”
裴芳的人生片段,都是从她长姐那儿随口露出的,刘毅偶尔去长姐那儿,他实在不理解裴芳的行踪不定,就如裴芳不懂刘毅十几年不挪一个地方一样。
两个儿时玩伴相约,如同天方夜谭,他们将一周一次互换故事,必须是自己亲身经历。
就这么定了,就这么开始。
送走刘毅,紫铜台灯下依然一个美丽夜读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