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渊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被，窗外已是深夜。体内狂暴的力量已然平息，但经脉中残留的刺痛和深深的疲惫感，提醒着他不久前经历的凶险。他微微一动，便察觉到身边有人。

　　苏倾月没有离开，而是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手肘支在床沿，托着腮，似乎睡着了。跳跃的烛光映照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那份狡黠与张扬尽数敛去，只余下淡淡的倦容。

　　她守着他。

　　这个认知让顾九渊的心湖微澜。他自幼拜入昆仑，修行路上多是孤身一人，即便与师尊、同门，也保持着距离。重伤濒死时被捡回客栈，更多是交易与胁迫；而此刻，在这静谧的深夜，有人因他而疲惫守候，这种感觉陌生而……并不令人排斥。

　　他细微的动作惊醒了浅眠的苏倾月。她睁开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警惕，待看清是他，才松懈下来，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醒了？感觉如何？”

　　“无碍了。”顾九渊撑着手臂想坐起，却被苏倾月伸手按住。

　　“别乱动，你灵力透支，神魂也受了震荡，需得静养。”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随即又蹙起秀眉，“这次反噬非同小可。你体内的力量本就相冲，如今那‘非天’印记被接连引动，如同火药桶里又添了把火，寻常疏导之法，怕是治标不治本了。”

　　顾九渊沉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每一次力量失控，都比前一次更凶险，恢复也更艰难。三个月的时间，在如此不稳定的状态下，想要应对可能到来的巨变，希望渺茫。

　　苏倾月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藏的凝重，忽然问道：“顾九渊，你信我吗？”

　　顾九渊抬眸，对上她异常认真的目光。烛光下，她的眼瞳清澈而坚定，不见平日戏谑。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想起来到客栈后的一切：她的算计、她的庇护、她一次次在他危机时出手，以及方才那不顾自身损耗的全力相助……

　　“信。”他最终吐出一个字，清晰而肯定。

　　苏倾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但随即又变得严肃：“好。既然如此，我有一个法子，或可一试，或能从根本上暂时稳定你体内冲突，甚至……尝试炼化那丝‘非天’印记，化害为利。但此法极为凶险，且……需你全然放开神识，让我灵力深入你经脉核心，过程中稍有差池，你我皆会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此法名为‘灵犀本源交融’，已非寻常双修，近乎……道侣之间的性命交修。”

　　房间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道侣之间的性命交修，这意味着毫无保留的信任，意味着将彼此的安危、甚至道基，彻底交托给对方。这远比肌肤之亲更为亲密，也更为凶险。

　　顾九渊瞳孔微缩，显然明白其中的含义。他凝视着苏倾月，试图从她眼中看出更多。她提出此法，是为了那三百万灵石的“投资”，还是另有图谋？抑或是……

　　苏倾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坦然道：“我知此事关乎重大，你不必立刻答复。但时间不等人，‘荧惑守心’之期迫近，那大长老虎视眈眈，你若无法掌控自身力量，届时莫说追寻真相，恐怕自身难保。此法虽险，却是目前我能想到的唯一捷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显得有些孤寂：“我苏倾月做生意，向来追求利益最大化。帮你，便是帮我自己。你这‘麻烦精’若死了，我之前的投入血本无归，还得独自面对更大的麻烦，这亏本买卖，我不做。”

　　她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当然，你若不愿，我们再想他法。姑奶奶我可从不强买强卖。”

　　顾九渊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模样，心中百转千回。他一生谨慎，从未将自身安危如此彻底地交予他人。但眼前的女子，心思玲珑，手段莫测，却一次次在他最危急时站在他身边。她的理由看似功利，但他能感觉到，那背后或许有更复杂的情愫。

　　是继续独自挣扎，在力量反噬中逐渐走向毁灭，还是赌上一切，信任这个亦正亦邪、却可能是他唯一生机所在的客栈老板娘？

　　漫长的沉默后，顾九渊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眸，目光锐利而平静，看向苏倾月：

　　“何时开始？”

　　苏倾月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抹紧张瞬间化为飞扬的神采。她走到床边，俯身靠近他，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她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的心口，指尖温热。

　　“现在。”

　　话音落下，她指尖灵光微闪，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贴近本源的灵力，温和却坚定地渡入顾九渊体内。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探查，而是向着那他从未对外人开放的、力量与神魂的核心深处，缓缓探去。

　　顾九渊身体本能地一僵，但随即，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彻底放开了所有防御，甚至主动引导着她的灵力，向那最混乱、最危险的冲突源头靠近。

　　两人的神识，在这一刻，开始了前所未有的深度交融。一幅混乱而浩瀚的力量星图，在苏倾月的“眼前”展开。而与此同时，在顾九渊的感知深处，苏倾月心脉附近，那道复杂玄奥的灰色咒印，也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真正的冒险，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