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纱女子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锁链,捆住了妄莽和安柏的脚步。“至少需要‘体验’一种极乐”,这看似给予选择,实则断绝了他们直接离开的可能。那些沉默矗立的高大侍者,虽然没有任何威胁的动作,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压力,比任何明晃晃的刀剑更令人窒息。
强行突破?妄莽瞥了一眼自己和安柏的状态——一个失血乏力,一个重伤虚弱,面对这些深浅不知的“侍者”,胜算几乎为零。更何况,这极乐坊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贸然动手,很可能触发更可怕的规则。
“体验……哪一种?”妄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沙哑地问道。他必须选择一种看似危害最小、最容易控制时间的“极乐”。
女子的笑容更加甜美,仿佛早就等待着这一刻。“客人真是明智。初次体验,建议从温和的开始。”她纤手轻扬,依次点过:
“忘忧泉,浸泡其中,伤痛立消,疲惫尽去,宛若新生。只需一刻,便可精神焕发。”
“美梦珠,靠近它,可见心中至亲至爱,得偿毕生所愿,尽享天伦之乐。只需片刻凝视,便胜却人间无数。”
“极乐佳肴,”她指向那散发着致命诱惑香气的餐车,“此乃心灵之食粮,一口下去,忘尽烦忧,直达极乐净土。只需浅尝辄止。”
她的介绍充满了诱惑,每一个选项都直击妄莽和安柏此刻最迫切的需求——缓解伤痛、获得慰藉、填补饥渴。安柏看着那彩虹色的池水,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她的手臂实在太疼了。妄莽的肠胃也在疯狂抽搐,那食物的香气几乎要摧毁他的理智。
“不能泡水,伤口可能会恶化……”妄莽低声对安柏说,同时也是在提醒自己,“那些食物,绝对有问题……唯一可能有点可控的,是那个‘美梦珠’?只是……看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连妄莽自己都吓了一跳。明知道那是虚幻的,是陷阱,但在这种绝境下,哪怕只是看一眼记忆中温暖的画面,都成了难以抗拒的毒药。安柏的眼中也流露出类似的神色,她或许想看看法尔伽团长,或者那些牺牲的同伴……哪怕只是幻影。
“不……”安柏猛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规则没说可以只看……万一看了就陷进去呢?就像……就像他们一样!”她指向那些紧抱着美梦珠、脸上洋溢着幸福却空洞笑容的人。
就在这时,那薄纱女子仿佛能看穿他们的犹豫,再次开口,声音带着魔性的蛊惑:“看来客人难以抉择?不如……先感受一下‘极乐’的氛围如何?无需真正体验,只是……感受一下这份愉悦。”她轻轻拍手。
顿时,那原本就暧昧朦胧的粉紫色光晕似乎变得更加浓郁,甜腻的香气如同活物般钻入鼻腔,直冲大脑。背景那扭曲的音乐声似乎也变得“悦耳”了一些,周围那些空洞的欢笑声、满足的叹息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们的心理防线。
一种莫名的、轻飘飘的愉悦感开始从心底滋生,仿佛饮下了醇酒,身体变得松弛,大脑的警惕性在迅速降低。伤口的疼痛似乎减轻了,饥饿感也不再那么尖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放松、想要融入这片“极乐”的冲动。
“不好!这空气……这光……本身就有问题!”妄莽猛地惊醒,意识到这“极乐坊”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精神侵蚀的力量!所谓的“体验”,或许从他们踏进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只是现在变得更加强烈!
必须立刻做出决定,否则他们可能在不触犯任何具体规则的情况下,就自行沉沦下去!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三个选项。忘忧泉?绝对不行,谁知道那水是什么东西。美梦珠?风险太大,直视幻觉很可能无法自拔。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辆餐车上。
“我们……尝尝食物。”妄莽艰难地说道。这是他权衡之下最危险,却也可能是唯一一个或许能“量化控制”的选项。规则只说沉溺超过三刻有危险,那么如果只是吃一口,立刻停止,是否能在失控前刹住车?相比于可能直接迷失心智的美梦珠,食物的诱惑或许更偏向肉体本能,理论上更容易凭借意志力抵抗?当然,这完全是赌博,食物本身可能就有剧毒或强效成瘾性。
薄纱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笑容更盛:“明智的选择。心灵的空虚,有时确需物质的填补。请慢用。”她微微躬身,示意他们自便,然后带着那些高大的侍者,优雅地退开几步,如同舞台下的观众,准备欣赏一场好戏。
餐车就停在面前,香气几乎化为实质。那烤得金黄流油的禽肉、那如同红宝石般剔透的果冻、那碧绿欲滴仿佛刚采摘的蔬菜、还有那瓶荡漾着醉人光泽的美酒……每一样都完美符合他们内心深处对“美食”的想象。
安柏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眼神有些发直。妄莽也感觉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不,是屏住呼吸,尽量减少那香气的吸入。他伸出手,用最快的速度,从那盘看起来最“正常”的、像是某种烤饼的食物上,撕下了最小的一角,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然后,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起那杯美酒,但并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沾了一滴酒液。
“我们体验完了。”妄莽将那一丁点烤饼和手指上的酒液展示给薄纱女子看,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女子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空洞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冰冷的东西闪过。“客人……这恐怕不算‘体验’。极乐坊的规矩,体验需有‘实质感受’。您至少需要……吃下一口食物,或者饮下一杯酒。如此敷衍,是对极乐的不敬,也是对规则的……挑衅。”她的声音依旧柔媚,但最后几个字却带上了寒意。
果然不行!妄莽心中暗骂。他看了一眼安柏,安柏也明白了局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退路了。
妄莽拿起那块他撕下的烤饼,咬咬牙,对安柏说:“看着我!如果我有任何不对劲,想办法弄醒我!”然后,他将那小块烤饼塞进了嘴里,甚至不敢咀嚼,就想直接硬吞下去。
然而,那烤饼一入口,就瞬间融化了!变成一股温暖、甜美、无法形容的暖流,自动滑入了喉咙!根本不需要吞咽!紧接着,一股爆炸般的极致愉悦感从味蕾开始,瞬间席卷全身!
那不是普通的味觉享受,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强烈刺激!所有的疲惫、疼痛、恐惧、焦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飘飘欲仙的极致满足感和幸福感,仿佛世间一切烦恼都是庸人自扰,唯有此刻的享受才是真实!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纯粹的、原始的“快乐”!
这种快感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几乎要呻吟出声,想要伸手去拿更多的食物,想要将整瓶酒灌下去!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和周围那些人一样的、空洞而满足的笑容!
“妄莽!”安柏的惊呼声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哭腔和恐惧。
这一声呼喊,如同一点冰水溅入滚油,让妄莽那被快感淹没的意识挣扎着浮现了一瞬!他想起了规则!想起了肩上的伤!想起了安柏!想起了他们身处的绝境!
“不!!!”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用尽全身的意志力,猛地向后退去,远离那辆餐车!同时,他做了一件极其痛苦却有效的事情——他抬起受伤的左臂,用尽全力砸向了旁边的墙壁!
“砰!”一声闷响。伤口撕裂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驱散了那股诡异的愉悦感,让他疼得冷汗直冒,但也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心有余悸地看着那辆餐车。太可怕了!仅仅是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就差点让他彻底迷失!如果吃下一整口,甚至更多,后果不堪设想!
薄纱女子看着妄莽的举动,脸上的标准化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有趣的客人……意志力不错。但,这依然不算完整的‘体验’。您需要饮下一杯酒。”她指了指那杯美酒,“或者,换这位小姐来‘体验’一下其他的极乐?”
安柏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抓住妄莽的胳膊。
妄莽知道,对方是在逼他们,不给他们任何取巧的机会。他看着那杯酒,红色的液体在暧昧的光线下荡漾,如同恶魔的血液。吃下食物已经如此恐怖,这酒……
他猛地想起规则石板最后那条潦草的提示:【若遇守门者,答非所问,问非所答,或可觅得一线生机。】眼前这个薄纱女子,虽然不是优菈那样的“守门者”,但她显然是这“极乐坊”规则的具体执行者。能不能用类似的方法钻空子?
他心一横,不再去看那杯酒,而是直视薄纱女子,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这里的风,为什么是甜的?”
薄纱女子明显愣了一下,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程序错乱般的迷茫。她似乎没能理解这个问题,或者说,这个问题不在她预设的应对程序之内。她停顿了好几秒,才用那种平板的语调回答:“极乐之地,万物皆甜。风……自然也是甜的。”
答非所问!似乎触发了某种机制!
妄莽立刻抓住机会,紧接着又问,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蛮横:“我不喜欢甜风!我要喝外面那种……带着苦味和铁锈味的酒!你们这里有吗?”
这个问题更加离谱,完全违背了“极乐坊”的设定。薄纱女子的表情管理似乎出现了裂痕,笑容无法维持,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如同信号不良般的扭曲。她再次卡壳,过了好一会儿,才生硬地回答:“极乐坊……只有极乐之酒。苦酒……乃痛苦之源泉,此处不存。”
“没有?”妄莽做出失望和不满的样子,“那算了!这甜酒我不喝了!体验结束!我们可以走了吧?”他拉着安柏,作势就要强行往那粉色纱帘门走去。
这一次,薄纱女子没有立刻阻拦。她站在原地,脸上表情变幻不定,似乎内部的“规则”判断系统因为妄莽这种胡搅蛮缠、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而陷入了混乱。那些高大的侍者也僵立不动,没有得到明确的指令。
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妄莽拉着安柏,用最快的速度冲向大厅尽头的纱帘门!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女子冰冷的目光,以及周围那些沉浸在极乐中的人投来的、带着一丝诡异好奇的视线。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粉色纱帘的瞬间——
“站住。”
薄纱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柔媚,而是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和尖锐。
“规则,不可违逆。”
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降临,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了妄莽和安柏的身上,让他们的动作瞬间变得迟缓,仿佛在粘稠的胶水中移动!
“体验未完,不得离开。”
妄莽心中大骇,钻规则空子的尝试失败了吗?还是说,这种小聪明只能短暂干扰,无法真正突破核心规则?
他和安柏奋力挣扎,但那股力量极其强大,不仅束缚身体,甚至开始侵蚀他们的意志,那股甜腻的愉悦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试图将他们拉回沉沦的深渊。
难道……真的要饮下那杯酒,才能满足这该死的“体验”规则,然后在这恐怖的三刻钟倒计时内,与极乐诱惑赛跑?
绝望,如同冰冷的湖水,淹没了两人。
无形的枷锁沉重如山,不仅束缚着妄莽和安柏的身体,更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们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般的压迫。那股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源自食物的诡异愉悦感,如同找到了突破口,再次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与甜腻的香气、扭曲的音乐混合,疯狂地冲击着他们摇摇欲坠的意志。
“体验未完,不得离开。”薄纱女子的声音失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机械般的冰冷重复。她空洞的眼睛锁定着他们,仿佛两台精准的监控探头。那些高大的侍者也再次迈步,无声地围拢过来,阴影投下,带来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强行突破已经不可能。钻规则漏洞的尝试似乎也触底了。难道真的只剩下饮下那杯“极乐之酒”这一条绝路?
妄莽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肩头的箭伤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和此刻的紧绷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这痛楚此刻却成了对抗那诡异愉悦感的唯一武器。他看了一眼身旁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安柏,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饮鸩止渴,或许是唯一的选择。但规则只说了“沉溺超过三刻”的后果,如果……如果能在饮下后,依靠意志力在极短时间内摆脱其影响,是否有一线生机?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和一种未知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力量赛跑。
“酒……”妄莽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挣脱开安柏紧紧抓着他的手,一步步,如同走向断头台般,挪回那张摆放着致命诱惑的茶几旁。
那杯美酒在粉紫色的光晕下,荡漾着更加妖异的光泽,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动。浓郁的、带着果香与酒精醇厚气息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却像是毒蛇的信子。
“明智的决定。”薄纱女子的声音恢复了一丝柔媚,但底下的冰冷依旧,“请放心,极乐之酒,只会带来无上的欢愉,忘却一切烦恼。”
妄莽没有理会她。他深吸一口气——不,是屏住呼吸,尽量减少吸入那可能增强酒效的香气。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杯壁,微微颤抖。他端起酒杯,红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倒映出他自己那双充满血丝、满是恐惧与决绝的眼睛。
“妄莽!不要!”安柏尖叫着,想要冲过来,却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束缚在原地,只能绝望地看着。
没有退路了。妄莽闭上眼睛,将酒杯凑到嘴边。就在酒液即将触碰嘴唇的刹那,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掠过他的脑海!
规则!规则只说了“饮下”,但没规定怎么“饮下”,饮下多少!那个潦草的提示再次浮现——“答非所问,问非所答,或可觅得一线生机。”对待规则本身,是否也能用这种“钻空子”的思路?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没有像寻常饮酒那样仰头灌下,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酒杯极其倾斜,只是让酒液微微沾湿了自己的下嘴唇!甚至没有让任何一滴酒真正流入喉咙!然后,他立刻将酒杯扔了出去!
“啪嚓!”水晶酒杯摔在地上,碎裂开来,红色的酒液如同鲜血般四溅。一股比之前那块烤饼强烈十倍、百倍的极致愉悦感,如同高压电流般从被酒液沾湿的嘴唇皮肤瞬间窜遍全身!这种快感是如此猛烈,以至于他眼前一黑,几乎要当场晕厥,灵魂仿佛都要被这纯粹的快乐撕裂、融化!
“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欢愉的嘶吼,整个人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皮肤下的血管凸起,呈现出不正常的粉红色。他的理智在崩塌的边缘疯狂摇摆,只想沉沦,只想获得更多!
“妄莽!”安柏的哭喊声仿佛从天边传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妄莽用最后一丝清明,做出了第二个疯狂的举动!他猛地低下头,张开嘴,用牙齿狠狠地、决绝地咬向了自己刚刚被酒液沾湿的下嘴唇!
“噗!”鲜血瞬间涌出,混合着那极少量但效力惊人的酒液,带来一股咸腥与剧痛!自残的痛楚,如同最狂暴的冰水,狠狠浇灭了他脑海中那即将吞噬一切的愉悦火焰!
“呃!”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如同溪流般从额头滚落,与嘴唇淌下的血混合在一起。他的身体还在因为那短暂的极致刺激而微微痉挛,但眼神中的迷离和空洞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和虚弱。
整个极乐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音乐声似乎都停顿了一瞬。那些原本沉浸在各自极乐中的“客人”们,第一次齐刷刷地、动作僵硬地转过头,用他们空洞的眼睛“看”向妄莽,脸上那种标准化的满足笑容,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如同程序错乱般的扭曲。
薄纱女子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她看着跪在地上、嘴唇流血、剧烈喘息的妄莽,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酒杯和溅开的酒液。她的瞳孔(如果那空洞的眼眸可以称之为瞳孔的话)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妄莽这种近乎自残的、完全不符合“极乐”定义的行为,显然再次冲击了她所遵循的“规则”逻辑。
“……体验……完成。”过了足足有半分钟,薄纱女子才用一种极其生硬、仿佛卡壳机器般的语调,吐出了这四个字。
束缚在妄莽和安柏身上的无形力量,骤然消失!
“走!”妄莽甚至来不及擦一下嘴上的血,强忍着大脑的眩晕和身体的虚弱,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安柏,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扇近在咫尺的粉色纱帘门冲去!
这一次,再也没有阻碍。他们的手触碰到那柔软却冰冷的纱帘,猛地将其掀开!
纱帘之后,并非想象中的通道,而是一片旋转的、灰蒙蒙的雾气。一股与极乐坊内甜腻香气截然不同的、带着陈旧灰尘、淡淡霉味和某种苦涩药草气息的风,从雾气中吹出,让刚刚脱离那致命甜香的两人精神为之一振——尽管这新的气味也绝不令人愉快。
他们没有犹豫,纵身跃入了那片灰雾之中。
就在他们的身影被灰雾吞噬的瞬间,极乐坊内,薄纱女子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碎裂的酒杯和那摊如同鲜血的酒液。她脸上那标准化的甜美笑容一点点消失,最终,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有趣的……祭品……”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他’一定会……很喜欢……”
声音消散在甜腻的空气里,极乐坊再次恢复了那一片虚假的、死寂的欢愉。只有地上那摊碎裂的酒杯和异常的“血渍”,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规则博弈。
妄莽和安柏感觉像是从高处坠落,又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滚筒。几秒钟后,脚下一实,他们踉跄着摔倒在地。
周围的光线骤然变暗,从极乐坊那暧昧的粉紫色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如同黄昏般的暗黄色。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灰雾带来的陈旧灰尘和苦涩药草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们抬起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与极乐坊风格迥异的地方。
这里像是一条无限延伸的、看不到尽头的古老回廊。回廊异常宽阔,地面铺着磨损严重的暗色石板,石板的缝隙里,生长着一些干枯发黑的、像是某种苔藓的植物。回廊的两侧,不再是血肉墙壁,而是斑驳的、看不出材质的暗沉墙壁,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一盏散发着昏黄光线的壁灯,灯罩上落满了灰尘,使得光线十分微弱。
而最让人感到不适的,是回廊两侧那一扇扇紧闭的门户。
这些门形状各异,材质也不同,有木门、铁门、甚至还有看起来像是骨头拼接而成的门。但每一扇门都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门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标识,只有一些用暗红色、像是干涸血液书写的、扭曲难辨的符号或数字。
空气中异常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人压抑着的呻吟和哭泣声,这声音缥缈不定,更添诡异。
“我们……出来了?”安柏惊魂未定,看着身后——那里只有一面斑驳的墙壁,根本没有什么粉色纱帘门。他们仿佛是从墙壁里直接掉出来的。
“好像……是另一个地方了。”妄莽撑着膝盖站起来,嘴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刚才在极乐坊的惊险。他环顾这死寂而漫长的回廊,心中没有丝毫轻松。“这里……应该就是规则里说的‘回廊无尽,门户万千’的地方。”
安柏也挣扎着站起,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差,极乐坊的经历和持续的失血让她极为虚弱。“接下来……怎么办?规则说,不能进任何标有‘生’、‘出口’、‘宝藏’的门……”
妄莽的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门户。规则只说了不能进哪些门,但没告诉他们该进哪一扇,或者正确的路在哪里。这无尽的回廊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迷宫。
而且,规则第七条提醒:【此地时间无序,空间错乱。信任汝之感知,但切勿深信。】这意味着,连方向和距离感都可能是不可靠的。
就在他们彷徨无措之际,妄莽的目光被回廊远处的一点微弱异样吸引了。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乎有一扇门,与其他门户略有不同。那扇门看起来是普通的木门,但门板上,似乎用正常的颜料写着几个模糊的字,而不是那种血色的诡异符号。
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认。那几个字似乎是……
“观察室”。
观察室?观察什么?这名字听起来,似乎不像“极乐坊”或“苦痛殿”那样直接指向某种极端的体验,反而带着一种中性的、甚至可能蕴含信息的感觉。
去,还是不去?
在这未知、错乱、危机四伏的回廊中,任何一个选择,都可能通向生路,也可能是更深的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