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蜀山剑门杂役弟子居所的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沐雨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衫,气息内敛,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处简陋的居所,眼中没有丝毫留恋。十日苦修,《百炼诀》初步淬炼的体魄让他身形更显挺拔,肌肤下隐隐流动着内敛的力量感,修为也稳固在练气四层中期。腰间储物袋里,除了几瓶下品增元丹和少许灵石,再无长物。他行事向来如此,不露富,不张扬,如同溪边不起眼的卵石。
“该回去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平静无波。族会在即,家族争斗的漩涡,终究需要亲身踏入。他并非原主,对那所谓的家族荣誉毫无兴趣,但既然占据了这具身躯,承了其因果,便需直面。更何况,那里还有一桩亟待了断的“麻烦”。
山门外的车马店烟火气十足,各种低阶灵兽的嘶鸣混杂着修士的谈笑声。沐雨径直走向租赁羊角兽的棚栏。这些食草兽类体型似马,额生一对弯曲羊角,性情温顺,耐力极佳,是低阶修士常用的代步工具。缴纳了押金和租金,牵过一头毛色灰褐的健壮羊角兽,沐雨翻身而上,轻夹兽腹。羊角兽便迈开稳健的步伐,沿着通往蓝县的官道小跑起来。
骑在兽背上,感受着身下传来的规律颠簸,沐雨嘴角不由勾起一丝古怪的弧度。“这不就是妥妥的共享单车嘛!”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几分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荒诞感。他收敛心神,策兽而行。官道两旁,古木参天,远处山峦叠翠,云雾缭绕其间。清新的空气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涌入肺腑,令人精神一振。
前世庸碌,困于钢铁丛林,何曾有机会如此贴近自然,领略这异世山河的壮阔与宁静?然而,这份宁静之下,潜藏着的是更为赤裸的弱肉强食。他目光扫过道路旁偶尔可见的、被灵兽或法术摧毁的林木残骸,心中的警惕终紧绷。法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轻身术的效果让他与坐骑几乎融为一体,减少了颠簸之苦,也让他能更敏锐地感知四周。五感增强后,远处鸟雀的振翅声,风中细微的异响,都清晰可辨。
一路无话,唯有蹄声哒哒,伴随着林间风啸。沐雨尽可能避开人多眼杂的歇脚处,只在必要时分饮些清水,嚼几口干粮。他如同一个沉默的旅人,将所有的思绪都埋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只在心中反复推演回到家族后可能面对的各种情形。
日头偏西时,蓝县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入得城来,寻到车马行归还了羊角兽,沐雨步行朝着城西的沐族府邸走去。
沐族府邸占地极广,高墙大院,门楼巍峨,两只石雕异兽蹲守两侧,自有一股令人屏息的威势。族中子弟、仆从进出不绝,却无人对这位风尘仆仆归来的二公子多看一眼。沐雨乐得如此,径直朝着父亲沐青云的书房行去。
府内庭院深深,廊腰缦回。他无暇欣赏这熟悉的陌生景致,将羊角兽给仆役后,便径直朝着父亲沐青云的书房走去。记忆中,原主对这位威严的父亲,多是敬畏疏离。
书房位于家族核心区域,灯火通明。尚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略带愤懑的谈话声。
“父亲,这陈家也太过分了!早不退,晚不退,偏偏要赶在族会之时前来,这不是明摆着要打我沐族的脸面吗?”这是大哥沐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
沐天资质寻常,年长沐雨几岁,修为卡在练气八层已有数年,因错过仙门收徒,早已协助父亲打理家族事务,成家立业。若非如此,当初与陈家的那门婚事,也轮不到沐雨头上。两人虽为兄弟,但分属大房二房,沐雨母亲早逝,沐天对这个近乎透明的弟弟,向来态度平淡,谈不上刁难,也绝无亲近。
“好了,天儿,事已至此,怨天尤人毫无益处。想想如何应对,将影响降至最低才是正理。”另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正是族长沐青云。他年近五十,练气九层修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久居上位养成的气势,令人望之生畏。
沐雨在门外略整衣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属于原主残留的一丝怯意,这才朗声道:“父亲。”
“进来。”沐青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沐雨推门而入,书房内檀香袅袅。沐青云端坐于主位,沐天则立于一旁,眉头紧锁。沐雨上前几步,恭敬行礼:“父亲安好,大哥安好。”
“嗯。”沐青云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沐雨身上停留一瞬,似乎察觉到他气息较之以往凝实了些许,但练气四层的修为在家族年轻一辈中实在不算出众,便不再留意,直接问道:“族会之事,你已知晓。陈家退婚,你待如何?”
沐雨垂首,语气平静无波:“回父亲,退便退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沐天闻言,音量陡然拔高,脸上满是不认同,“此事关乎家族颜面,岂能如此轻描淡写?”
沐雨抬起头,目光迎向沐天,依旧平静:“大哥,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家族总不能因一纸婚约,便与陈家撕破脸皮,拼个你死我活吧?”
“你……没志气!”沐天被噎了一下,愤然一甩袖子,别过脸去,显然对沐雨这番“窝囊”言论极为不满。
沐青云深邃的目光落在沐雨脸上,审视片刻。他摆了摆手,终结了这场短暂的争论:“好了,既然你本人如此想,那便依你。明天便是族会,陈家来人,由你自行应对。莫要失了沐家体统即可。你一路劳顿,先下去休息吧。”
“是,父亲。孩儿告退。”沐雨再次行礼,动作一丝不苟,随后转身,步履平稳地退出了书房,自始至终,未曾流露半分情绪。
书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内里的光线与声音。廊下夜风微凉,吹拂在脸上,带着庭院中花草的清新气息。沐雨沿着记忆中的路径,走向自己那处位于家族边缘地带的偏僻小院。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将院中那棵老梧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斑驳地投射在青石板上,随风轻轻晃动。小院一如既往的冷清,陈设简陋,与他离开时并无二致,仿佛时间在此停滞。他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淡淡的尘埃气息扑面而来。
他并未立刻点燃灯烛,而是就着月光,走到院中站定。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带来远山模糊的轮廓和近处虫鸣唧唧。
退婚?他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几分可笑。前世阅尽网文,对此等桥段早已免疫。陈嫣儿如何,家族议论又如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他真正的目标,是那渺茫仙道,是掌握自身命运的力量。族会,不过是他踏上这条路时,需要顺手拂去的一粒尘埃。
“明日,且看你们如何表演。”他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低声轻语,眼神在月色映照下,幽深如古井,不起波澜,唯有深处,一丝属于猎手的冷厉悄然闪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