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蜀山剑门的外门坊市已有了零星人影。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早起弟子匆忙的脚步。沐雨裹在一件半旧的灰色杂役弟子袍里,沿着街边不起眼的角落缓步而行。他气息收敛,目光低垂,尽可能将自己融入这清冷的背景中。
腰间储物袋里,装着从幻天老人遗产中得来的一小部分灵石,数目对于他这练气四层的杂役弟子而言,已算惊人。但他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不敢在宗门坊市露富,更因前次在外坊市被劫修盯上的经历,如今只敢在这相对安全的宗门地盘,用平日积攒的微薄宗门贡献兑换部分所需,再谨慎地辅以少量灵石购买。
刚转过一个街角,前方传来一阵略显刺耳的笑语。几名衣着光鲜的外门弟子簇拥着一人,正从一家售卖符箓的店铺中走出。为首那人,脸上带着惯有的倨傲,正是他的堂弟,沐客。
目光相接的刹那,沐客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像是看到了什么污秽之物。他嘴角一撇,声音带着刻意的拔高:“哟,我当是谁,这不是沐雨堂兄么?怎么,今日舍得从你那耗子洞钻出来,也配来这坊市闲逛?”
沐雨脚步未停,仿若未闻,打算从他们身旁的空隙径直穿过。与沐客纠缠,口舌上占不到便宜,动手更是自取其辱,无视是此刻最省力,也最符合他性子的选择。
“听说,某人的未婚妻,要在族会当日上门退婚了!“身后传来一声悠悠的声音。
周围几人顿时哄笑起来,目光戏谑地钉在沐雨背上。
沐雨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心头涌起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仿佛听到了某个烂俗话本里的桥段,竟真切地落在了自己头上。“退婚流?”他暗自腹诽,这算哪门子命运的安排?身后哄笑声愈发张扬,他却只觉聒噪,摇了摇头,将这份杂念甩开,步伐加快,将那喧闹彻底抛在身后。
刚才从沐客散发出来的气息判断,他应该已经是练气五层了,他气息虚浮,应是借助丹药提升的境界,沐雨心下判断。即便如此,境界的差距依旧如同一道鸿沟。往昔族会,原主在族会中吃尽的苦头,记忆犹新。肉身不够强韧,怕是连对方几招都接不下,便会如往年一般,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变强,需立即变强。丹药提升修为需循序渐进,宗门免费传授的唯有那套人人皆可习练的基础剑法……念头急转,他想起幻天老人遗产中的《百炼诀》,一门专注于打熬筋骨、淬炼体魄的法门。要求不高,正适合现阶段修炼。
“打不过,至少要先抗得住打。”沐雨目光一凝,心中有了决断。
他不再犹豫,转身走向坊市中信誉尚可的“百草堂”。店铺内药香浓郁,柜台后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脸上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却精光内蕴,正拿着麈尾,轻轻拂拭柜面上的尘埃。
沐雨上前,取过柜上的纸笔,笔尖蘸墨,流畅地写下一份药材清单:三株紫云花,两根血藤,一株龙皇草,一斤紫金砂。皆是《百炼诀》药浴篇中记载的基础材料。
老者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浑浊的眼珠在沐雨身上转了转,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小友,可是炼丹师?”
沐雨心中猛地一凛。他身上确实残留着连日试验增元丹留下的淡淡草药气和丹火气,却不想这老者嗅觉如此敏锐。“何以见得?”他面上不动声色,反问道。
“老朽经营此店数十载,别的不敢说,这对草药和丹药的气味,还算熟悉。”老者目光如炬,缓缓道,“小友身上,沾着不下三种药材的清气,还有一股……嗯,应是刚成丹不久的增元丹的余韵。”
“好厉害的嗅觉!”沐雨暗惊,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日后出门,定要寻一门清除气息的术法,这修真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面上挤出几分讪然,拱手道:“前辈慧眼,晚辈不过是初学乍练,学徒罢了,学徒罢了!”
既然已被点破,再刻意遮掩反而引人怀疑。沐雨索性又在这百草堂,用灵石购买了部分炼制增元丹的辅料,与那炼体药材一同结算。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对应数量的下品灵石,动作寻常,不多不少,恰如一个略有积蓄的普通杂役弟子。
提着药材离开百草堂,回返住处的路上,关于那桩婚约的记忆,才真正清晰地浮现出来。
女方是陈嫣儿,父亲至交陈天南的独女。十年前,父亲沐青山与陈天南一同为蓝县城主府护送一批重要物资,途中遭强敌埋伏,陈天南重伤濒死,是父亲拼死将其救出,自己也因此落下暗伤。为报这救命之恩,陈天南主动提出,将年幼的陈嫣儿许配给沐雨。后来,陈嫣儿被测出天赋不俗的水木双灵根,被路过的百花门长老看中,收为内门弟子。听闻如今已是练气八层的修为,进展神速,与他这原地踏步的“未婚夫”,早已是云泥之别。
“实力……一切都是实力。”沐雨攥紧了手中的药材包,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份婚约,从一开始,就因实力不对等而注定脆弱。如今对方登门退婚,不过是将这层遮羞布彻底扯下。
回到那间简陋的弟子房舍,沐雨立刻将纷杂思绪压下。当务之急,是提升自身。他闩好门,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口铜锅,注满清水,置于屋内简易的灶台上生火。
依照《百炼诀》所述,他将紫云花、血藤、龙皇草、紫金砂逐一投入锅中。想了想,又从幻天遗产里珍稀药材中,取出一株年份浅薄的龙阳草,以及小半块百年雪莲,一并投入。这些辅药能显著增强药效,加速炼体进程。
火焰舔舐着锅底,锅中药液渐渐翻滚,颜色由清转褐,再化为一种深邃的暗红,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辛辣与苦味的奇异药香。
待药力完全激发,沐雨将滚烫的药液尽数倒入早已备好的大浴桶中,又兑入些许凉水,直至水温达到一个肌肤可以勉强承受的滚烫程度。
桶内药液猩红,蒸汽腾腾,映得他面容有些模糊。
“希望这能让我变得更强。”他望着那氤氲的热气,低声自语,语气中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然。随即,他褪去衣衫,踏入了浴桶之中。
“嗤——”
身体浸入的瞬间,极致的灼痛感如同万千根烧红的细针,瞬间刺入周身毛孔,钻向骨骼深处。沐雨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他身体绷直,硬是纹丝未动。
《百炼诀》运转法门在心头流淌,他引导着那丝丝缕缕渗入体内的药力,如同引导着无数柄无形的小锤,反复捶打着自身的肌肉、筋膜、乃至骨骼。疼痛如潮水般阵阵涌来,从最初的尖锐刺痛,逐渐化为一种深入骨髓的酸麻胀痛,再到后来,仿佛有无数蚁虫在血肉骨髓间钻爬啃噬,奇痒难耐。
他紧闭双目,汗水如浆涌出,与猩红的药液混在一起。意识在痛苦中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唯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疼痛是成长的一部分……要坚持下去,要变强,不能被人拿捏,只有强者,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时间在极致的感官体验中变得缓慢。沐雨凭借着一股狠劲,硬生生在药浴中坚持了整整三日。期间药力不断被吸收,桶中药液的颜色从暗红逐渐变为淡红,最终趋于透明,只剩下一些残渣沉淀桶底。
当最后一丝药力被榨干,沐雨才从桶中迈出。他站在房中,仔细审视自身。皮肤似乎呈现出一种极淡的古铜色,肌肉线条变得更为清晰流畅,并非夸张的虬结,却透着一股内敛的韧性与力量感。他随手挥出一拳,带起一阵清晰的破空声,力量较之以往,怕是增强了三成不止。
接下来,他又在屋前空地上,将宗门那套基础剑法反复演练了数十遍。劈、刺、撩、扫……最简单的招式,在他如今增强的力量与速度支撑下,竟也显出了几分不同以往的凌厉。他需要尽快熟悉并掌控这具经过初步淬炼的身体。
夜色悄然降临,月华如水银泻地,透过窗棂,在屋内洒下一片清辉。
沐雨盘膝坐在蒲团上,并未立刻开始修炼。他望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心中计算着时日。距离族会,已不足半月。
届时,他不仅要面对咄咄逼人的沐客,很可能还要直面那位前来退婚的陈嫣儿,以及族中众多等着看笑话的目光。
“练气四层,还不够稳妥。”他低声自语。即便有《百炼诀》初步强化了体魄,境界的差距仍是硬伤。“需尽快将修为推至四层中期,甚至后期,方能多添几分把握。”
他收敛心神,不再多想,取出盛放增元丹的玉瓶。瓶身微凉,里面丹药碰撞,发出细微的轻响。前路艰险,唯有握紧手中每一分能够抓住的力量,步步为营,方能在这异界,真正立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