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声的墓碑
狭雾山。
雾气一如既往地浓重,湿冷地附着在皮肤上,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这熟悉的感觉,几乎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一百三十七次惨烈的死亡,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
但身体记得。
肌肉在每一次呼吸间都调整至最佳的发力状态,感官被放大到极致,风中每一片树叶的颤动,远处每一只虫豸的鸣叫,都清晰得如同在耳畔响起。这是用无数次死亡换来的、浸入骨髓的警觉。
“那就是鳞泷老师的弟子吗?”真菰的声音轻柔地传来,带着一丝好奇。
我转过头,看到了她和锖兔。戴着面具的锖兔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像一棵沉稳的小松。即便隔着狐狸面具,我也能感受到他那专注而认真的目光。
他还活着。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我的眼眶,几乎要夺眶而出。我死死咬住牙关,将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了下去。在第一百二十八次轮回里,我曾因为第一次在最终选拔前见到活着的他而情绪失控,结果引起了不必要的麻烦和猜疑。
这一次,我不能。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朝他们微微点头示意,声音平稳无波:“你们好,我是新来的。”
锖兔回以同样的礼节,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欢迎。我是锖兔,她是真菰。鳞泷老师正在等你。”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或许在疑惑,这个新来的人,身上为何没有寻常新人应有的紧张或生涩,反而有一种……如同历经磨砺的刀锋般的沉静。
鳞泷左近次先生,戴着天狗面具的水柱,站在小屋前。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沉默了片刻。
“你的眼神,不像一个新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你见过血,经历过生死。”
我无法否认。在那些轮回里,我见过的血,堆积起来足以染红狭雾山的溪流。
“是。”我低下头,“我曾在家乡与袭击村落的恶鬼战斗过,失去了亲人。是产屋敷家的隐发现并指引我来到这里。”
这是一个精心准备的、几乎无法被证伪的谎言。用它来解释我身上不该有的战斗经验和那过于沉重的气息,再合适不过。
鳞泷先生没有说话,但那审视的目光柔和了些许。鬼杀队队员大多有着悲惨的过去,这并不稀奇。
“跟上。”他转身走向山林深处,“让我看看你的‘基础’。”
接下来的训练,与其说是测试,不如说是一场无声的碾压。
巨大的圆木,在我手中轻若无物;布满陷阱的山路,我如履平地;挥刀劈砍岩石的动作,精准、稳定,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的韵律感,每一刀都落在岩石最脆弱的纹理上,碎石飞溅。
锖兔和真菰从一开始的好奇,渐渐变成了震惊。
尤其是锖兔。作为同辈中最强的弟子,他最能理解我此刻展现出的实力有多么不合常理。那不仅仅是力量和速度,更是一种近乎“预知”般的洞察力,总能以最小的代价,达成最完美的效果。
“你……到底是谁?”在一次对练间隙,锖兔终于忍不住,摘下面具,露出了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紫色眼眸,紧紧盯着我。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充满活力的脸,与记忆中他被手鬼捏碎胸膛时那张染血的面孔重叠在一起。
心脏猛地一缩。
“一个不想再失去任何人的人。”我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锖兔,我知道你很强,比现在的我要强。但请答应我一件事。”
他愣了一下:“什么?”
“在最终选拔里,不要离开真菰太远。”我一字一顿地说,目光扫过旁边安静坐着的真菰,“你们在一起,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实力。答应我。”
我的语气太过郑重,以至于锖兔皱起了眉:“选拔是考验个人的实力……”
“这不是考验!”我打断他,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和……恳求,“那里有怪物!一个以猎杀鳞泷先生弟子为乐的,活了数十年的怪物!它熟悉我们的招式,熟悉狐狸面具!独自行动,就是去送死!”
这是我第一次近乎明示地透露未来。一股无形的压力以我为中心扩散开来。
锖兔的瞳孔微微收缩,真菰也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山林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锖兔缓缓戴上了面具,遮住了他复杂的表情。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会考虑你的建议。”
他没有明确答应,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我知道锖兔的性格,他责任感极强,一旦意识到同伴可能面临真正的生命危险,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存档点已设置:最终选拔,七天前。
一个冰冷而熟悉的提示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我暗自松了口气。成功了。在改变关键人物意志的重要节点,成功设立了存档点。这意味着,即使我接下来在选拔中失败,我也不必再从那漫长而痛苦的一百三十七次死亡后读档,而是可以从这个更近、更有希望的时间点重新开始。
希望,似乎多了一分。
夜晚,我躺在简陋的床铺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即将到来的选拔,而是更遥远的未来——那田蜘蛛山苦战的身影,无限列车燃尽的火焰,游郭破碎的刀光,以及锻刀村被血色染红的朝霞……
手鬼,只是第一个必须跨过的坎。后面,还有更多、更残酷的战斗在等着我。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我握紧了拳头。
锖兔,真菰,还有大家……我绝不会再让那染血的未来,重演第二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