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安静的队伍，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收尾人们先是震惊，随即交换起不满的眼神，一个个却又无可奈何。

　　这里是开拓之城，每天都有无数人涌入这座城市寻求财富与梦想，确实称得上鱼龙混杂。

　　但即便如此，也鲜有人敢在秘造学会的地盘上造次，得罪这个庞然大物的代价，任何人都承担不起——正因如此，维护现场秩序本该是轻松惬意的美差。

　　然而阻止暗杀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面对未知的刺客、莫测的手段，这份工作的风险与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就算报酬翻倍到两万英镑，也未必有人愿意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一万英镑的安保工作看似很赚，但对道尔顿来说才是真正的“花小钱、办大事”。

　　有人压低声音抱怨：“这道尔顿看起来邋里邋遢，谁知却是个老狐狸......”

　　“是啊，他肯定是早就收到了死亡预告，故意拖到现在才说！”

　　“把暗杀防护并入普通安保内容，这摆明了是要我们白干活吗？”

　　愤懑的情绪在人群中发酵，却无人敢公然提出异议。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尽管道尔顿玩了个文字游戏，但将暗杀防护纳入会场秩序的管理范围，确实在委托条款的模糊地带内。

　　一旦刺客现身，他们必须出手阻拦，否则不仅报酬泡汤，还要面对协会开出的天价违约金。

　　“果然，世上怎么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呢？”

　　黎恩对此倒是早有心理准备，非但没有惊讶，反而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道尔顿的神情。

　　即便收到了死亡预告，这个男人脸上也没有丝毫慌乱。

　　他的表情与其说是镇定，不如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无所谓，眼神深处甚至隐隐透着某种期待。

　　“道尔顿先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黎恩开口，顿时吸引了全场目光。

　　“你是开二代机的那个？问吧。”

　　道尔顿对黎恩印象颇深，他一边踩灭烟头，一边又娴熟地点燃新的一支。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很清楚刺杀者的身份，而且对方很可能来自秘造学会内部，对吗？”

　　展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几声哄笑。

　　杰罗姆脸上写满鄙夷，毫不客气地讥讽道：“浮士德，没本事就别在这里胡言乱语了！谁不知道秘造学会内部虽然竞争激烈，但派系之间严令禁止武力冲突？”

　　此话的确不假，秘造学会致力于不断创造新的发明、开拓知识与科技的边界，其极端内卷的制度就是为此服务的——倘若各个派系为争夺资源而大打出手，那就完全违背了创立初衷，也不可能发展成为享誉大陆的顶尖势力。

　　其他收尾人也纷纷附和：“是啊，你这新人未免也太无知了吧？不仅开着二代甲胄就敢来接委托，还犯这种常识性错误。”

　　然而在众人的嘲笑声中，道尔顿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

　　他抬手示意安静，目光牢牢锁定在黎恩身上：“说说看，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我虽是新人，但也知道在接取委托前需要做足功课，所以我昨天一整天都在查阅秘造学会的过往记录。”

　　黎恩声音平静道：“就在一年前的报纸上，我偶然注意到一则关于贵研究所事故的报道......道尔顿先生，不知道接下来的内容，你是否愿意让我当众说明？”

　　道尔顿身后的研究员们脸色一变，纷纷对着道尔顿使劲摇头，不希望他说出来。

　　道尔顿本人却毫不在意，慵懒地吐着烟圈：“你查阅的可真仔细，那起事故实在压不下去，但我已经让报社尽量缩小版面了......也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既然你提到了，就由我亲自说明吧。

　　一年前，研究所为了能拿出足够突破性的成果，我们冒险进行一项秘密实验，不料发生了严重事故，我和十多名研究员全都被困在了实验区内。

　　“现场有可供逃生的大型升降梯，按理说足够容纳所有人撤离的。”道尔顿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我判断，除了确定未被实验污染的我之外，其他所有人都存在被感染的可能，因此——

　　我率先进入升降梯，将其从内部锁死，独自一人离开了事故现场，至于剩下的研究员，全都葬身火海。”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展厅。

　　众收尾人们面面相觑，既惊讶于黎恩那看似滑稽的推理竟是真的，更没想到事实竟如此残酷。

　　杰罗姆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问道：“道尔顿先生，究竟是什么实验会导致感染？”

　　“涉及机密，我无可奉告。”

　　“那些研究员......当时确实被感染了吗？”

　　道尔顿弹了弹烟灰，语气依然平静，“我想想，概率应该有百分之三吧。”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一片哗然。

　　原本保持克制的收尾人们有些按捺不住，一时间，愤怒的议论声在展厅内回荡。

　　见惯生死的他们虽然势利，却仍保有基本的道德底线，听到道尔顿竟为如此微小的概率就牺牲所有同僚，不少人眼中已燃起怒火，想要为他们打抱不平。

　　道尔顿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

　　他只是叼着烟，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每一张愤怒的面孔，直到喧哗声渐渐平息，才淡淡开口：“我不容许任何风险存在，他们只不过是一些可替代的消耗品罢了，即便重来一次，我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此事对其他人来说羞于提及，但道尔顿却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当天的天气。

　　“既然都是一群拿钱办事的家伙，就别在我面前高谈阔论所谓的道德，只会令人发笑。”

　　道尔顿的话让众人无力反驳，他随即看向黎恩：“你猜得不错，那封预告信事无巨细地描述了我当年抛弃他们的经过，我认为，这是某个研究员侥幸生还，如今想要找我讨债......多么幼稚。”

　　“好了各位，我还有事要忙，记住你们的任务——维护现场秩序，并保障我的安全，具体安排我的助手会告知各位。”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道尔顿双手负背快步离去。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展厅内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