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天崩开始
“侄儿,你受伤了?”太子家令官署,刘据听闻史高受伤赶来。
“这种事怎么还惊动殿下了,臣没事,只是被热水烫了,皮肤有些红肿,太医已经看过了,留了消肿的药膏。”史高急忙迎了过去。
“父王。”刘进恭敬的侯在一旁。
“做事毛毛躁躁,你完好的带进去,怎么还被烫伤出来?谁干的,是不是你?”刘据目光一沉的盯着刘进。
“是儿臣的错,没有看顾好表弟。”刘进垂首认错。
“殿下,臣真的无碍,只是情况紧急,臣为了保护雪儿姑娘,这才被烫伤。”史高急忙解释。
刘据顿时一喜,询问道:“侄儿,你与雪儿相处,可还满意?”
史高垂眸道:“雪儿姑娘心性温婉,才识过人,善解人意,容色清丽,举止娴雅,蕙质兰心,温柔和顺,待人谦和,端雅知礼。”
“看来你们相处的不错,孤也算是放心了。”刘据欣喜点头。
“骗人,一听这话就是冠冕堂皇的话。”门外,刚来探望的卫雪听着史高的话,忍不住窃喜的撇嘴。
“小姐,那我们?”侍女止不住的嘀咕。
卫雪耳尖微红的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可刚要进殿,就被殿卫拦了下来,“大小姐,这里是官署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大胆,你敢拦我家小姐?”随行的侍女顿时一怒。
听到动静的刘据也转身,眉头微蹙,抬手示意殿卫退下,下令道:“传本太子令,今后卫雪来史高,任何人都不得阻拦。”
“雪儿,你来了,快进来。”刘据招了招手。
“舅父也在啊,雪儿给舅父请安,我……舅父与史高既然有事商议,雪儿不便打扰,雪儿只是来送药膏的,雪儿告退。”卫雪将药膏搁扔在地上,转身就跑。
刘据欣喜点头,笑意十足,转头看向无动于衷的史高,催促道:“侄儿,还不快追?”
“臣今日还有事要处理。”史高拱手,这才哪到哪,哪有那么快?
“孤现在下旨,命你即刻追出,不得有误,若有事,孤自会喊你,没事你不准回太子宫。”刘据干脆利落的下令,一点也不带犹豫的看向刘进:“进儿,你表弟入京不久,你负责带路,去长安各处逛逛。”
史高只得追出去,在刘进的带路下,转了长安城半日。
到了秋末,火烧云也会变得很多,随着火烧云散去,暮色渐渐压了下来。
太子少保的冠冕玺印绶带,仅仅一日,便没有经过朝议直接由太常定制了出来。
而汉武帝今日完全没有搭理刘据,甚至忘记了还有刘据这么个太子,中朝议事从早晨议到晚,公孙贺和公孙敬声,也被召集去中朝议事。
这和太子宫都没有关系,刘据看了一天书,他则相亲了一天,算是初次领略了长安的风物,与卫雪的相处还算融洽,谈不上喜欢,也不能说厌恶。
不过卫雪暮色分别时,看起来很高兴。
“公子,属下按照公子的吩咐,去大厩令搜查了一番,但太仆和大厩今日都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
史高眉头微凝,“公孙敬声是傻子?”
“公孙敬声和公孙贺不一样,至少公孙贺还算谦恭谨慎,但公孙敬声素来骄纵,廷尉这些年没少听说公孙敬声强抢民女的事,但最终都以民不告官不究不了了。”
“而且,公孙贺府邸也就一百多亩地,但公孙敬声不仅从公孙府搬出去,还有一个接近五百亩的别苑,只要无事便会宴饮宾客。”
丙吉微微一顿,沉声道:“可属下有一事不明,公子为何要警醒公孙敬声,只要属下暗查下去,可以据此查清楚公孙敬声挪用贪污甚至受贿军马一事,正是扳倒公孙氏最好的机会。”
“此事我自有考量,你明日再给公孙敬声加把火,找个理由将大厩账册清查一下。”史高皱眉。
“额,公子这般提醒公孙敬声,不如直接跟公孙敬声挑明。”丙吉皱眉,提醒道:“公孙敬声在京师的名气,以横行无忌形容也不为过,只要不挑破此事,属下认为公孙敬声很难自省。”
“我去挑明,一旦出事,怕是公孙贺乃至皇后,都会觉得是我干的,现在我的形象,可不怎么好。”史高摇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暗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个准备便好,如果李广利真的动手,借此清洗公孙氏的势力,能保住公孙敬声便好。”
“喏。”丙吉领命,正要离去,突然想起一件事道:“对了,公子,好像还发生了一件事,今日属下去大厩令,有件事觉得奇怪,也不是奇怪。”
史高疑惑。
“就在这几日,大厩令赵怀义要将自己的女儿赵婠嫁给公孙敬声为妾。”丙吉顿了顿,“天子六厩,尤其是大厩令,虽非九卿,却也秩比千石,公孙敬声就算是再权势骄纵,大厩令也不可能同意让自己的女儿做妾。”
“况且,公孙敬声在这方面的风评,并不好。”
“这有什么奇怪的,多少人为了权势卖女送妻。”史高皱眉。
“主要是这赵怀义女儿才十八岁,公孙敬声都三十九了,听说赵怀义很疼爱这个女儿,平日连让她多见外男都不许,如今却主动送给公孙敬声为妾,令人唏嘘。”
丙吉感慨,也不再多言,“属下告退。”
史高摆手,丙吉出身鲁国狱史,办事缜密,对律令研究颇深,便被鲁王举荐入京为官,现任廷尉右监。
不过,无人知晓,丙吉之所以能深入学习律令,是史家培养而成。
只是,他让虫然帮了大厩令长吏,让丙吉去大厩令搜查,不是要查出什么,而是打草惊蛇,提醒公孙敬声,赶紧把自己的尾巴收拾干净。
没办法。
公孙敬声不能死,公孙贺父子不能倒在巫蛊一案。
翌日清晨。
“公子,公子,公子,太子殿下急召!”
一阵暴力摇的手把史高硬生生从梦乡里摇了醒来。
“什么时辰了?”史高还蒙头转向不想睁开眼的看向书童鲁亭!
“公子,巳正二刻了!”鲁亭回答着再次重复了一声:“太子殿下急召!”
“发生了何事?”史高搓了搓头皮,连熬了两个大夜,没睡醒,想休假一天!
“朝野震动,太子急召太子宫属官,侍御史李俊直入中朝弹劾太仆卿公孙敬声监守自盗,挪用军饷一千九百万钱。”
“陛下重责李俊归署,李俊死谏,拿出了大厩令赵怀义的陈罪书,赵怀义带着公孙敬声自天汉三年开始所有的贪污账目。”
“陛下随后命黄门令赵迁,廷尉李丛,左都侯杜康,绣衣使者王贺,彻查大厩令及太仆卿。”
咕噜!
史高梦醒惊坐起,瞬间清醒过来的眼珠子都要从放大的瞳孔蹦出来,毛骨悚然。
这么突然?
他不意外爆发,但原本这件事应该是十月期间爆发,但这才是八月中旬。
一骨碌从卧床翻起来,深吸一口凉气的下床穿鞋来不及整理衣衫的就大喊一声:“备车!”
车已经备好着的史高,快马加鞭就赶往太子宫。
太子宫正殿。
刘据还在当着公孙贺和公孙敬声,侯杰,陈康几人的面,在两名侍女的服侍下整理冠冕。
只是此时,面容之上只剩下愤怒躁沉之色的暴跳如雷怒问:“公孙敬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殿下,还是想想,怎么阻止陛下彻查太仆卿各署吧,这般对太仆卿大动干戈,是要闹出乱子的!”
不等公孙敬声回答,公孙贺就焦急的催促起来。
公孙敬声一脸的惧怕,张了张嘴却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剩下胆颤心惊。
“孤现在在问,公孙敬声你到底有没有挪用北军军饷?”刘据逐渐暴躁的怒吼了起来。
昨晚他也是放心的去良娣那儿睡觉去了,也是着实累了,一觉就睡到现在。
被内侍叫醒来,天就塌了,衣着冠冕都来不及整理就匆匆忙忙赶来。
父皇已经彻查公孙敬声挪用军饷,既有不相信,也有震怒之意。
更何况,有人拿出了公孙敬声贪墨的账目。
而四个官署同时出动,就算是隐藏再深也能查清楚。
谁能阻止?
公孙敬声一脸惧色的为难的张口:“表弟!”
刘据张开双臂的让侍女缠腰带,听到这话,犹如暴走的盛怒道:“请太仆卿办公的时候称职务,孤是太子,孤在问你话。”
“回答个是或否那么难吗,啊?”
刘据的呼吸都在变得粗重,侍御史李俊弹劾,大厩令赵怀义拿出实证检举,这还需要调查。
廷尉已经在按图索骥的拿人了。
他现在一想到公孙敬声的素日行径,甚至不用问,都觉得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殿下,就算是真的,难道殿下要弃敬声于不顾?”公孙贺还是拦住了公孙敬声的自诉。
听到这话,刘据肠子都被气疼了,肚子咕咕叫的叉腰盯着公孙贺。
都这个时候了,公孙贺竟然能对他说出这种话。
“怎么,太傅这是要携恩狭报?”
却是此时,一道十分暴躁的声音骤然从殿门口轰鸣了进来,在大殿中雷霆滚滚。
史高站在殿门口,背对着朝阳,影子在殿中拉很长的阴沉如水的走了进来。
官服也没有整理好的还在自己整理着的走进殿中,对着刘据躬身一拜:“臣拜见……”
还没有说完,刘据就似看到救星般的免礼道:“侄儿不必多礼,你知晓情况了吗?”
见到史高冠冕官服也是凌乱,深知史高为了太子宫操碎心的连熬大夜,两天一夜都没有睡觉,受到召见就第一时间赶来,万分感动的对着给自己整理冠冕的两名侍女道:“去给少保整理衣着!”
“谢殿下恩典!”史高再次躬身拜谢,“臣已经了解了部分,但臣需要了解此事的全貌。”
公孙贺在史高进殿之后,目光都带上沉色的盯着史高,尤其是看着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发出了低沉的吼声:“史高。”
“是你干的!”
“是你要害吾儿。”
“是你,你一来,便想着法子夺老夫的权柄,现在,你终于按耐不住,要对吾儿下手了。”
闻言,整个大殿内鸦雀无声的看向史高。
也就只有史高,有这样的手笔,有足够的动机,摧毁公孙贺父子。
公孙敬声心中震动,面带犹疑的看向史高。
史高智计过人,他是亲眼见证了史高在朝议上的掌控力,一手操作了将李广利外放西域。
难不成,真的是史高?
“堂堂丞相,遇点事慌成这样?”史高冷笑一声:“污蔑的话张口就来,怎么不去解决侍御史的弹劾,赵怀义的举证,跑来太子宫颠倒黑白,这就是丞相的本事?”
“史高,你……”公孙贺喉头一哽,青筋暴起。
“够了,太傅还要闹在何等时候,还嫌现在不够乱,如果连史高都不相信,那太傅还要找孤做什么?”刘据一拍案几,无比震怒的盯着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你还不说实话,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父皇的人把你的罪证一一查出来,下狱向廷尉监交代?”
“这……”公孙敬声挪动目光看向公孙贺,又犹豫的看向两名给史高整理衣着的侍女,甚至回头看了一眼殿门口,深怕自己说出来的话被旁人听去传出去。
“说,这里都是……自己人!”刘据火气都被消磨掉的无奈一叹。
“交代吧!”公孙贺像是泄了口气皮球,面沉如水的点头。
“老臣拜见殿下!”石德虽无属官官职,但还是受到太子召见的赶了过来。
刘据摆了摆手,示意石德坐下来。
“殿下,臣……哎,是臣一时糊涂,太仆卿掌管天下马政,北军车马耗费钱粮无数,我以为克扣一点没有人能察觉出来。”
“就,就先后挪用了多次,这些年也没有人觉察出来,具体数目我也不记得了!”公孙敬声低着头,声音也是越来越低。
“你,竟然真的干了,你缺钱?堂堂一千五百食邑的葛绎侯侯府,每年三千石和十五万钱的食禄,又是中两千石太仆卿,又是中千石的太子仆,拿着双倍俸禄,缺你什么了?”刘据一听,暴虐怒斥。
恨不得上去给公孙敬声十脚。
食邑就不用说了,公孙敬声可是领着两份俸禄,什么都不缺,竟然还贪。
真是太可恨了。
到底怎么了,前有王琮,后有公孙敬声。
难道真的是他刘据,太过仁慈,对这些乱臣贼子,太过纵然,才让这些人如此的贪得无厌。
“殿下。”公孙敬声低头,但很想说一句,这点钱在长安算的了什么?
六千石,十五万钱,很多?
“具体挪用了几次?”
“什么时候开始的?”
“都涉及哪些官职?”
“人家已经拿着你的贪污名录在按图索骥搜证了,你以为你能瞒得住?”
史高冷厉上前,沉声质问:“公孙敬声,你不说清楚,没有人能帮你。”
到现在,公孙敬声还想着隐瞒。
克扣一点?
仅一个人,便在虚采军马中贪污一千九百万钱,足足三万金,这叫一点?
“说啊,你还要隐瞒到什么时候?”刘据趁机怒吼追问。
公孙敬声浑身一颤,额角冷汗滚落,终于脱口而出:“天汉三年十月第一次挪用,之后每年都挪用一点,其实……”
“其实,不需要经手校尉司马,每年各校尉都要更换战马草料战车等,这些都由太仆卿负责。”
“而战马,是臣一手直接负责,只,只要臣不克扣北军的战马,不会出事。”
史高摇头,恨不得抓起来面前的桌子把公孙敬声给砸死,还不是实话,避实就虚,这人真是没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