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盘问
曹宗的火气也瞬间飙升了起来,要掀桌子。
说了一大堆,还是没有明白,公孙敬声到底是怎么挪用军饷的。
公孙贺神色阴晴不定,本来就很苍老,现在更像是老了十岁,愁容满面。
盗官钱过百万,弃市!
此事一旦定罪,那是要被当街处死,暴尸街头,连收尸都不能。
可他总不能就这么看着自己儿子死啊。
石德如同一个旁观者般,安静的看着这一幕,此刻在这座大殿内的,除了史高和他,都是卫氏嫡亲。
若是旁人出事,或许也不会有这等规模的议事。
但这出事的人,是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即是公孙贺的儿子,还是九卿之一,这对整个太子宫而言,都不会轻易的放弃。
可如何应对?
一千九百万钱的贪污,真的能保得住公孙敬声?
史高,又要如何应对?
太子,一面是亲情,一面是法度,又该如何抉择?
刘据右手抻着额头,胳膊肘拄着案桌,闭着眼睛,呼气一进一出的拉长。
看向公孙敬声之时,只剩下无边无尽的怒火。
要将公孙敬声给生吞活剐了。
一千九百万钱,简直是触目惊心。
史高眉宇沉沉的盯着公孙敬声,同样头疼,这个案件可以称之为小巫蛊案。
三步。
第一步。
对手。
有人揭发公孙敬声挪用军饷。
太子宫。
公孙敬声挪用军饷属实,被下狱。
第二步。
对手。
朱安世刺杀汉武帝,逃走。
太子宫。
公孙贺为了救朱安世,请命抓捕朱安世归案,顺利抓捕,成功解救公孙敬声。
第三步。
对手。
朱安世在狱中检举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并揭发公孙贺父子诅咒汉武帝。
太子宫。
公孙贺父子被捕下狱,死在狱中,公孙氏被族灭,同时阳石公主、诸邑公主及卫伉被诛杀。
全貌早已被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之中,单从事件发展来看,这样的连环计缺失了太多的信息。
公孙贺抓捕刺客朱安世归案,朱安世的供词却成为了扳倒公孙贺父子的证据,这不成立。
公孙贺父子和阳石公主、诸邑公主、卫伉这些人,从族属上并没有同族关联,公孙贺父子就算是犯罪,也罪责不到公主和卫伉、曹宗这些人的身上。
这都是疑点。
而他虽然已经调查公孙敬声的事情,并有了大概的推测,但他并没有揭发,反而警示公孙敬声。
说一千道一万,太子宫目前在朝廷最大的两个倚重公卿,就是丞相公孙贺和太仆公孙敬声。
和他预料之中一样,公孙敬声挪用军饷一案注定要爆发出来。
但他没想到,爆发的太快了。
目前太子宫变革在即,如果再失去公孙贺父子,太子宫就真的如案板鱼肉,任人宰割了。
公孙贺父子绝对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倒。
“还有呢?”史高沉声加重声音的盯着公孙敬声,再次质问:“具体,一千九百万钱,这只是你个人的数目,实际数目恐怕超乎想象,你,怎么操作的,说清楚。”
“还有,赵怀义怎么又怎么会拿着完整的账目检举你?”
“还有隐瞒?”
刘据要再次暴怒的盯着公孙敬声,充满了疑惑。
不过好像的确,到现在,他还是没有想明白,公孙敬声到底是如何挪用军饷的。
公孙敬声说了,可跟没有说一样。
“少保这是什么意思?”公孙敬声一听,炸毛的就怒视着史高。
“老夫倒是疑惑,少保早就知晓吾儿挪用军饷?”
公孙贺却是眉头一皱,眸光深邃暗藏凶厉的盯着史高。
他就是严重怀疑,这就是史高的手笔。
“够了。”刘据暴躁的怒斥一声:“公孙敬声,史高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若有隐瞒,不用父皇查,孤自己去查。”
“太子。”公孙贺目光骤然变得阴沉如水:“臣,就这么一个儿子,太子真的忍心让臣白发人送黑发人?”
刘据气势顿时一弱,眼中闪过一丝的不忍,犹豫,甚至柔情。
公孙敬声同样是与他一起长大的哥哥,三十六年间也是形影不离。
真正遇到了至亲之人和贪赃枉法,他发现他也做不到那么的冷血,将至亲之人亲手送到牢狱之中。
但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内心中有道声音在告诉他,公孙敬声挪用三万金的军饷,不可饶恕,他理应不能容忍这样的蛀虫存在。
“公孙敬声。”史高冷厉的盯着公孙敬声,沉声道:“你死不死,与我没有任何干系,我大可置身事外。”
“但是,你若说不清楚,害的太子宫。”
刘据完全不知该如何抉择的看向史高,内心同样复杂。
他很清楚。
史高和公孙贺,在太子宫内的利益,存在极其严重的交叉重叠区域。
用权力利益方法来分析,史高和公孙贺的权力核心和边界,是一致的,是重叠的,是此消彼长的。
此时此刻,公孙敬声出事,史高不落井下石便已经是足够的宽仁了。
他同样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史高会怎么做。
如果史高要他将公孙敬声下狱,他要不要听从。
毕竟,若仅是侍御史的弹劾,还有转圜的余地,但赵怀义拿着账目检举揭发,父皇按图索骥的查,肯定能查清楚。
所以此时此刻,似乎他并没有别的选择,他就算是违心的去保公孙敬声,也不可能保住。
更不能去保证据确凿犯罪的公孙敬声。
“说!”刘据暴躁地怒吼,声音如雷霆在激荡,令整座大殿都冰冷了下来。
曹宗,石德,,陈康,卫戎包括公孙贺,都不由一凝,清楚的感受到了刘据的愤怒。
无人说话,只看向公孙敬声。
“若你再有所隐瞒,那便不用说了,孤亲自押你进廷尉大牢。”刘据带着一丝丝冷意的盯着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噗通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崩溃的哭泣:“就,就是,参与的人有太仆丞公孙轩,太仆掾李荣,大厩令赵怀义,还有骑马监甘绰四人。”
“其实不需要操作太多,北军各都尉司马将所缺损战马,上报太仆,太仆要去北军核实,至于如何筹集战马,那就是太仆的事。”
“北军战马通常由大厩调拨,那里面的调度很复杂,六厩饲养的战马每一匹战马都有详实马证,且每个月都要由多方核实,很难做假。”
“但是,向民间采购的战马不一样,具体要采购多少匹战马,是我说了算,所以,每年我都会以北军更换战马的名义,增加二三十匹上等战马的采购数量。”
“而我,只……”
公孙敬声四目张望,求助的看向自己的父亲。
可父亲低着头。
又求助的看向太子。
可见到太子一脸阴沉,扫视一圈,无人说话,只能低着头哽咽道:“也不多,从天汉三年开始,满打满算也就三百多匹战马。”
公孙敬声低头不想再说下去。
“继续。”史高冷声催促。
公孙敬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可被殿内冷寂的气氛吓得浑身一抖,蚊声般的低语:“所以,大厩令的账册是关键,实际上我也没有造假,因为我是真实向民间采购战马的,每一匹增加的战马都有真实交易。”
“但是,市面马证并不严格,只要买些与送去北军上等马相似的下等马甚至罢马,送进大厩保证战马数目没有错漏。”
“然后,把这些马证都改成上等马,把大厩内的上等马做替换,既能应付都内令那边的核查,也可以送去北军作为战马,所以,北军更换的战马,其实是大厩朝廷饲养的上等马。”
“而被采购而来替换的下等马,和其他战马一起分批送去马苑,牧师苑是由太仆管辖,一两匹没有人会多说什么。”
“马苑每年都有病死或者到了年龄的罢马,这些马不出一个月就会或死或残或成为罢免,其实……”
公孙敬声支支吾吾的说着,“其实,大厩的规模有三万匹,进进出出每个月都有流动,这是完全看不出来毛病的,也不可能被查出来的。”
“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出问题,只是今年,数量有些大了。”
公孙敬声一脸绝望的说完,便低着头不言不语。
安静。
随着公孙敬声的说完,大殿内所有人都变得死寂般安静。
还在回味。
公孙敬声已经贪污了足足七年,多个核查官署都没有察觉,已经足以说明,这个方法堪称是天衣无缝的操作了。
也没有想到,公孙敬声为了贪污,竟然能够想出如此巧妙的方法。
“原来如此,真的是为了贪墨钱财,花了大心思在这里面啊!”
听到公孙敬声的交代,刘据咬牙切齿的说出了这句话。
大厩,是京师规模最大的马苑,常备三万多匹战马,主要负责官府马匹储备及调度,但更像是中转场所,每个月进进出出。
朝廷对大厩的监管非常严厉,尤其是太初改制父皇将六厩从太仆管辖改为水衡都尉管辖。
可以说,御史,骑马监,太仆,水衡都尉,廷尉都可以交叉监管大厩。
公孙敬声,竟然在如此严谨的监管下,还能悄无声息的贪污七年,无人察觉,的确是用心了。
用心到他都不认识,这还是他平日所见那个无所事事,骄奢放纵的表哥?
公孙敬声不敢看刘据的低着头。
“看似复杂,实际就是拿大厩饲养的上等马送到北军,用私底下买来的下等战马去对上大厩送到北军的上战马空缺。”
“再把这些下等马送去牧师苑,然后迅速淘汰掉这些战马,马证封档,神不知鬼不觉。”
“北军战马消耗本就是无底洞,年龄老化,训练折损,战争损失等,每年都需要补充,只要送往北军的战马不出问题,基本没人会关心战马实际来源。”
“也就是说,都内令给北军更换战马所拨付的采购钱财,便是你贪墨的钱财。”
曹宗眉头紧皱,沉声迟疑:“三百多匹上等马,一匹十六到二十万钱不等,接近五千万钱?”
“你拿四成?”
“没那么多,就三成,采购下等马要钱,各个方面都要打点。”公孙敬声急忙解释。
“这有什么区别?”刘据暴怒,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也就是说,只要负责直接监管的骑马监,文书调度的太仆掾,日常事务处理的太仆丞,负责大厩的大厩令参与,就是天衣无缝,就算是陛下想要查,也要倒腾所有账目,全部核对一遍才能查清楚。”周建德听完也是忍不住的感慨了起来,“好一个偷梁换柱,腾挪转移,太仆手段了得啊!”
“什么手段了得,孤看就是太仆平日骄纵奢侈不守法令,养的歌舞妓比孤太子宫还要多,私宅比葛绎侯府还要大,孤还以为太仆治家有度呢,没想到所用钱财是这般得来。”刘据眼睛里都在喷火。
一看见公孙敬声,他就忍不住想前几个月的王琮贪污赈济钱款,母后还瞒着他把人送去了魏郡,美其名曰回乡养病去了。
“孤这太子宫的属官,都是这般骄奢放纵,肆意妄为,不守法令?”
唰!
一瞬间大殿内所有人都头杵在地上。
“臣等知罪!”
新来坐在左一位置的周建德近距离注意着这位旧识新认的太子,暗暗吃惊。
满长安城都在说太子变了,但今日初次见到太子主政议事,没想到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这发怒的神情和怒斥的语气,与当年的陛下颇有些神似啊,已经颇具君王的威严和怒容了。
石德沉默不语,安静的盯着刘据。
这些时日,太子确实变的不一样了。
变得不再那么温和,谦恭,就算是生气了也不再自责自己,逃避事实。
把自己的问题变成别人的问题,再上升到集体的问题。
说到底,还是公孙贺父子权势太大,无所顾忌。
“殿下,爹……我不想死啊!”
却是公孙敬声,一屁股坐地上无赖般的哀嚎求救。
“唉!”一声长叹声响起,公孙贺老了十年的摇头:“实在不行,老夫也只能拉着这张老脸去求陛下了,赎罪也好,赎金也罢,老夫只求能保吾儿一命。”
“至于太子宫,太子,也罢,老夫自己造的孽,自己还,与太子无关,与太子宫也无关。”
公孙贺步履蹒跚的起身,踉跄倒地,仿佛没有了指望的叹息:“命啊,这都是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