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真心中悚然,这老头无声无息靠近,自己毫无所觉,万万不可得罪他,小心为上。
换一把刷子,再刷点盐水,柳真耐心指点道,“烤肉不能太急,特别是烤全羊这样的大家伙。虽然已经在表皮上打上了花刀,还是要慢慢来,让作料的味道渗透到羊肉内部,可以去掉些膻味,羊肉的味道也会更浓郁。”柳真一顿说教,猥琐老头点头不止,边咽口水,边看他的动作。
终于,羊肉烤好了。老头伸手极快,扯下一大块羊肉,却被烫得手拿不住,只得不断抛来抛去,看得柳真捂着肚子大笑不止。
老头好不容易解决了到手的羊肉,依旧蹲在旁边,不要动手,那布幡早已抛至一边。柳真把羊肉从火上移开,冷却了一会儿,扯下一只羊腿递给老头。老头摇了摇头,指着剩下的部分,“我要那一块!”
柳真看了看手中的羊腿,估计自己差不多够了,就把剩下的都给了老头。“要多少吃多少,可不许剩呀!”老头双眼盯着羊肉,没说话,接过来就啃,那个样子,跟八辈子没吃过饱饭有得一比。
不过,柳真确实看走眼了。在老头狼吞虎咽之下,两个人的用餐工作几乎同时完工。柳真吃惊地问道:“吃这么多羊肉,该饱了吧?”老头翻了个白眼,“半饱!”“那我也没办法了。今天就只有这一只羊!”老头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半饱总比饿着强!就是光吃羊肉没有酒,不尽兴!遗憾啊!”
这话说的,柳真听了不高兴了,“老头!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白给你吃了一大半烤羊,你可不能好赖不分啊!”
老头倒也不客气,“他们都叫我‘给钱不算’!”
“给钱不算?”柳真笑着说,“那给什么算?能不能给我算一个?”
“老夫吃了你的烤羊肉,算是欠你一个人情。给你算上一卦,正好还上。你我都不吃亏!不知道小兄弟想让老夫为你算什么?”当老头自称老夫的时候,一本正经地捋着颌下零星的几根胡须,要多㹻琐就有多㹻琐。
柳真不知老头到底有何用意,只觉此人深不可测,敌友不明,还是不要得罪的好。“怎么算?”
“你在地上随便写个字,我来帮你先测一下!”
柳真没有细想,用树枝在地上随手写了一个“无”字,最后一笔的弯勾竖直地向上长长地拉起来。
老头盯着地上的字看了一会儿,扯过布幡擦了擦手上的油渍,从兜里掏出几片龟甲,抖动几下,扔在地上。思索一会过后,又细细打量了一会柳真。
沉吟再三,老头终于开口了。“先测字吧。‘无’字似天,上不出头。你柳家是为朝廷服务的,结合小哥面相,应该是世袭军户。虽然祖父辈非常努力,但是一直得不到上官的赏识,导致你年幼时便失去了双亲,对朝廷也失去了希望。”
“‘无’字之上二字横,一生双刀慰平生。你的一生会有两把刀或者是两种刀法相伴,说明在刀法上会有很高的造诣。‘无’字的第二横,中间微微断开,形若‘灭’字。示意你成长过程中会遇到‘灭门’之灾,成长壮大以后也会去‘灭’别人的满门。”
“‘无’字的左一撇,源自初始。预示你从出生之始,就行走在解决幼时苦难的路上。不过,这条路很快就要结束了。而右一捺,源自半途,末端高高竖起,直比天高。你生命中途遇上的某件事会伴随你的余生。在这条路上,你会走到人生的最高峰,甚至……”
说到这里,老头的眼中闪出异样光彩,透出些许玄虚。“结果还是不说了吧。毕竟,天机不可泄露。就为了几口羊肉,遭遇天道反噬,太不合算!”
柳真对老头的话本就不怎么相信,也并不在意。
“这样吧,只要小子答应老夫,下次相见烤肉管够,老夫把能说的都告诉你!”
“行吧行吧!不过,想吃什么肉得自己准备,我只负责烤!”如此一把年纪了还这么馋的,柳真还是遇见的第一个。
“你小子是个有大气运的人。不过根据你的面相和性格,老夫想关于你的姻缘和处事说两句。”
“夫妻之间最忌讳相互猜忌。无论再深厚的感情,一旦失去了信任,就会万劫不复,再无修复可能。所以,真挚的夫妻感情,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以有对爱人不信任的存在。”
“你以后所做的事情会有很多潜在的危险。在与他人相处时,可以低调、懒散、玩世不恭,但绝不能没有防备心理。千万记住,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还有句话老头忍住没有说出口,“你的敌人也许就在你身边”,万一这小子被吓住了,后面的事情就不好办了。毕竟,除了这小子,那个事情还真没人做得到。
老头说的话虽然让柳真觉得云山雾罩,不知所云,可开始谈到柳家出身时的神算又不得不让人重视。不过最后两句话的提点倒是让柳真极为赞同。
“烤羊肉吃完了,老夫也没了留下来的理由!”老头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柳真也起身,想和老头再叨叨两句,回头却已人影杳杳。唯有两句话从夜风中飘来,“去忙你自己的事去吧。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一个奇怪的猥琐老头,自称“给钱不算”,吃了自己大半烤羊肉,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柳真甩了甩头,怎么也想不通。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这老头是个真正的高手,至少比现在的自己要高上三五尺那么多。
一夜,柳真做了两件事,练刀,想媳妇儿。
第二日,天空灰暗,就象一个输光了手中弹珠的顽童,哭丧着脸。
陆云现也哭丧着脸,没有一丝笑容。硕阳公主是他心中的女神,是他奋斗的终极目标。他曾幻想有一日为朝廷立下大功,荣升锦衣卫指挥使,求陛下赐婚,与硕阳公主耳鬓厮磨,恩爱到老。然而,如今却是自己亲自护送硕阳出塞和亲。
昨夜,硕阳公主还曾问他,“你可愿意携我叛出朝廷,浪迹江湖?”陆云现只是默然不语。他想与硕阳公主一生厮守,但是他放不下朝廷给予的富贵荣华,放不下锦衣卫高高在上的权势。哪怕他能放下,也逃不过老子陆士炳无孔不入的那双手。所以,面对硕阳公主的怒骂,“懦夫,窝囊废,软骨头……”,他也只有默默忍受。送硕阳出塞,只是留给自己的最后慰藉和念想。
压抑的车队出了宣府以后就没人敢说话,除了清脆的马蹄声响,气氛与天空的灰暗一样,沉闷压抑。
车队是在出塞进入草原的最后一个路口与柳真相遇的。柳真静静地坐在路边一人多高的岩石上,嘴里叼着一根茅草,很悠闲的样子,可是他的双眼却迸出凛冽的光芒。
“陆云现,过来一起聊聊?”如今的柳真早已不把陆云现放在眼里。
“哦,柳神医!你想跟我聊什么?”在陆云现眼中,柳真不过是个稍微懂点武艺的小郎中而已。
“陆云现,我不想啰嗦那么多!就问你两句话。”柳真强忍着心中的怒火。
“当年谈家寨的师门血案,是不是你和硕阳两人主使?”
“是又如何?”
“十日之前是不是你调动丁百户率锦衣卫偷袭野狼谷?”
“我陆云现如今已是千户大人,丁百户是我的下属,当然得听从我的调遗!”陆云现难得有机会展示自己的男子汉形象,当然会放肆显摆了。
柳真从岩石上跳到道路当中,一人面对整个车队。“陆云现陆大人,请拔刀吧!”
陆云现见柳真冷漠平静的样子,心里惴惴不安,唯恐有诈,急忙遣上四名锦衣卫,一同对付柳真。柳真怒目横眉,随手一刀横斩。黑云归鞘时,四名锦衣卫已经身首异处。
见柳真刀法无匹,陆云现已萌退意,遂令所有锦衣卫一拥而上,自己想寻机溜走。面对扑面而来的箭矢和各种暗器,柳真亦是怒极,以十成功力一刀斩之,锦衣卫便伤亡十之六七,陆云现也左臂受伤,血流不止。
如今的柳真刀法已是无敌,陆云现无力抵抗,遂跪行而来,不停解释,“陆某是锦衣卫,凡是上官吩咐的任务,只能服从。我也是没有办法呀!”
跪行至柳真身前丈许远近时,陆云现突然将暗扣手中的霹雳子全数掷向柳真,然后身形速起后撤。随着几声巨大爆炸,尘土飞扬,陆云现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却被突兀而至的一记虎爪扣住咽喉。“踏雪寻梅”全力施展之下,陆云现的轻功太慢了。柳真手上微一用力,只听得几声“咔咔”脆响,陆云现咽喉已碎。千户首领一死,幸存的锦衣卫纷纷作鸟兽散,逃之夭夭。
柳真无心计较逃散的锦衣卫,面对着马车,冷漠说道:“硕阳,你也该出来给我一个交代了!”
中间马车的帘子一挑,硕阳公主自车中而出。自称皇室贵胄的女子还是那么雍容华贵,仪态万方,这颠倒众生的美丽在柳真眼中已与狠毒的蛇蝎无异。硕阳面色苍白,双目阴寒,“柳真,当初谈家寨灭你师门是我令手下锦衣卫做的。你不是想报仇吗?过来呀,杀了我!”硕阳公主歇斯底里声嘶力竭的叫喊,仿佛在告诉柳真:我不想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