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凡推开往生斋那扇沉重的木门时，带进来的不止是夜晚的凉气，还有一身几乎凝成实质的疲惫与风尘。她脸色有些苍白，发丝被汗水粘在额角，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锐光逼人，像是淬了火的刀子。

　　“回来了？”赵瞎子依旧坐在柜台后，手里雕刻的木牌换了一个，语气平淡，仿佛她只是出门买了趟菜。但我注意到，他手中刻刀的节奏，几不可查地快了半分。

　　“嗯。”苏晓凡简短地应了一声，反手利落地将门闩插上，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没急着说话，先走到桌边，拿起我喝了一半的水杯，也不嫌弃，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喉头急促地滚动着。

　　我下意识地想提醒她那是我喝过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她的样子，怕是渴坏了。

　　“怎么样？”赵瞎子放下刻刀，墨镜转向她。

　　苏晓凡用袖子抹了把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才开口道：“老刘头不见了，店被封了，街道办贴的条，理由是违规经营。”她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但我打听过，邻居都说他是前几天晚上突然消失的，店封得很急，很蹊跷。”

　　“我夜里进去看了，”她压低声音，从随身那个看起来容量不小的帆布包里，小心地取出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方正物件，“店里被翻得很乱，像是被人搜过。这东西，藏在一个地砖下面的暗格里，压在最底下。”

　　油布包裹被层层打开，露出一本边缘有明显烧灼痕迹、纸质泛黄发脆的线装册子，封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题签。

　　“不是那几页残纸的源头，但绝对有关联。”苏晓凡将册子推到赵瞎子面前，“里面是实验笔记，还有更复杂的符号，像是……进阶的玩意儿。”

　　赵瞎子没急着去碰那本册子，只是用那双隐藏在墨镜后的眼睛“凝视”着它，手指在柜台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实验笔记？具体内容？”

　　“主要是记录各种‘标记物’——就是类似黑色羽毛那种东西——对不同人的影响。年龄、性别、近期精神状态、职业……记录得非常详细，效果时长、精神干扰等级、是否吸引灵体、吸引何种灵体……数据翔实得可怕，像……”苏晓凡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像在记录小白鼠的实验报告。”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上来。活人，在他们眼里，只是实验数据？

　　“笔记里反复提到一个名字，”苏晓凡的声音更沉了，她看着我和赵瞎子，一字一顿，“‘归一会’。”

　　归一会！

　　这个名字带着一种莫名的邪异和厚重感，甫一出现，就让店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一个隐藏在幕后的、进行着非人道实验的组织，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称谓。

　　“还有这些，”苏晓凡又拿出一个密封的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几根颜色漆黑、但形状与我之前见过的羽毛略有差异的物件，以及几块切割更规整、上面刻画的符文也更加繁复密集的黑色木片。“在老刘头后院一个废弃的狗窝底下找到的，应该是试验失败的残次品或者备用材料。”

　　我的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即使隔着塑料袋，一种比之前接触过的样本更精纯、也更阴冷的能量感隐隐传来。我丹田内那片沉寂的“蚀”力，像是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开始不安分地蠢动起来，不再是单纯的躁动，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和“好奇”。

　　“我本来想顺着‘归一会’这条线往下查，但第二天就发现被盯上了。”苏晓凡继续说道，眉头紧锁，“对方很专业，而且不止一拨人。一拨行事风格比较直接，有点像周明轩那伙人的路数；另一拨则更麻烦，隐蔽性极高，用的追踪和反制手段……有点像是笔记里提到过的某些偏门技巧。我怕暴露太多，就赶紧绕路回来了。”

　　情况比想象的更复杂！“归一会”在暗处进行邪恶实验，“玄明基金会”周明轩在一旁虎视眈眈，现在又多了至少一拨身份不明、手段诡异的追踪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来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浑。”赵瞎子声音低沉，他终于伸出手，拿起那本无名册子，指尖在烧焦的边缘轻轻抚过，“这‘归一会’所图非小。他们不是在简单模仿‘蚀’，而是在试图驾驭它，将它变成一种可控的工具。”

　　他翻开封皮，里面是潦草却有力的字迹，夹杂着大量图形、符号和复杂的计算公式。他的手指在某些描绘能量回路、以及提及“精神坐标锚定”、“深度污染阈值”、“容器适配性筛选”的段落停留，墨镜后的脸色愈发凝重。

　　“这本笔记，是捅破窗户纸的东西。”赵瞎子合上册子，语气带着一丝决然，“它证实了‘归一会’的存在、他们的研究方向和技术水平。他们走的是一条邪路，但不可否认，他们对‘蚀’的理解和应用，可能已经走到了我们前面。”

　　他抬起头，墨镜的焦点落在我身上：“这对你，是致命的危险，也可能是一线生机。如果他们找到了安全引导甚至利用‘蚀’力量的方法……”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我这把“钥匙”，如果自己找不到使用说明书，很可能就会被别人强行“借用”，甚至拆解研究。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刮在骨头上的“沙沙”声，从门外传来。不是风吹落叶，更像是什么东西用指甲，在慢条斯理地刮擦着门板。

　　我们三人瞬间噤声，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苏晓凡的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腰后，那里鼓鼓囊囊，不知藏着什么。赵瞎子缓缓将无名册子推回柜台底下，身体看似放松，实则每一个关节都已进入蓄势待发的状态。

　　店内的温度，似乎毫无征兆地降低了几度。那“沙沙”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像是用碎石摩擦发出的、干涩而扭曲的声音，直接穿透门板，钻进我们的耳朵：

　　“东西……交出来……”

　　“还有……那个‘钥匙’……”

　　“归一会……不容……窥探……”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非人的冰冷，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们竟然直接找上门了！而且目标明确，就是要册子和我！

　　赵瞎子脸色一寒，猛地站起，原本收敛的气息瞬间如同出鞘的利剑。他一步踏出，脚踩方位，一股无形的气势以他为中心散开，柜台上的符纸无风自动。

　　“藏头露尾，魑魅魍魉，也敢闯我法坛？！”他声如洪钟，带着一股浩然正气，与门外那阴冷的气息轰然对撞！

　　门外那扭曲的声音发出一声像是被灼烧到的尖啸，随即是更多窸窸窣窣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和爬行声，仿佛有无数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往生斋外围聚集！

　　“抄家伙！”苏晓凡厉喝一声，已然将桃木剑握在手中，剑身微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也立刻从椅子上弹起，虽然体内灵炁微弱，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抓起了刚才画好的那叠符箓，心脏狂跳，手心冒汗。

　　往生斋，这个暂时的避风港，瞬间变成了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