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袁大头也曾年轻自负,但能做一村之长自不是什么蠢人。虽然吃惊但也有所心里准备,之前便若有所觉,此刻印证心中所想之后内心颇为复杂,但又吃不准对方用意,此时正惴惴不安又不敢多问,小心翼翼装出一副惊讶的神情:“哎呀,原来是江云啊?没想到你竟有这么大本事,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先别说我,你受伤严重吗?为何半夜出现在这里?”江云一边将人扶起来一边询问道。
原来,入冬之后家家户户多少都在为冬日储备发愁。此时田地间已没有多少农活可干,袁大头便想着要来这森林里狩猎,但入冬以来猎物本就难找,猎户们平日里连野鸡野兔都难见着,更消提什么野猪野鹿等大货,恐怕已被那传闻的猛虎吃的差不多了。本也没抱太多的希望,就想着碰碰运气。来山里有猎打猎,没猎砍一捆柴火回去也是好的,本也未曾打算要入山太深。就在袁大头砍了一捆柴火,打包捆绑好,眼见日头早早便要落山,就扛起木柴往家里走。却走着走着,竟是发现一头半大梅花鹿,这可馋坏了袁大头,要知这梅花鹿可浑身是宝,鹿茸鹿角鹿皮都能卖个好价钱,筋肉骨血也都是大补的膳食,于是悄然放下柴火,举弓便射。
第一箭却是差了准头,“噌”的一声把箭矢钉在了一根松树上,这下梅花鹿受到惊吓后拔腿就跑。虽然明白自己两条腿多半追不上那四脚兽,但梅花鹿这么个宝贝没猎着恐怕晚上觉都睡不好。况且袁大头也正是老当益壮之年,哪有不追之理?
追了一阵,袁大头找着时机又放了两箭,但这移动的猎物在丛林里奔跑自然是更难命中。就在他渐感体力不支,想要放弃之时,最后打算随缘放一箭,却是隔了老远居然命中了那只梅花鹿的后臀。梅花鹿吃痛,瘸了后腿速度打了折扣,这下袁大头却是心中狂喜,继续紧追不舍。
梅花鹿本就离得颇远,命中后臀那一箭的箭尖并未入体太深,是以受伤并不太重,尚能逃命。加上袁大头此刻远距离的山中奔行,体力急剧消耗之下也渐感双腿乏力。所以眼瞅着距离渐渐拉近却怎么也追之不上,而那最后的半个日头又草草的下山而去,山中快速昏暗了起来,使得袁大头心中越感焦急。
就在这时,不出意外的情况下就要出意外了。(第一次尝试着小小水一口。)
追至一处山坳中,视线渐渐模糊,那鹿的行踪已难以锁定,全部心神用来盯着鹿的袁大头突然脚下一滑,顺着野草和荆棘丛落入一处山沟里,沟里一汪浅水使得袁大头的衣裤湿了小半。
袁大头艰难起身,心知此刻已经无法再追猎物了。所幸是一身衣物还算厚实,一番检查后,发现自身除了右脚崴了有些不便,还有一些刮擦外伤并无大碍,只得循着草坡想要爬出山沟再辨方向回家去。
然而这处山沟在山水经年累月冲刷之下,已有近丈之深。又深又窄,两边的土坡石墙上尽是破败茅草和刺丛,袁大头此时又累又乏还带伤,几番尝试也未能爬出这山沟阴涧。此时天色已晚,目不能视,袁大头只能拖着崴脚,摸索着往溪涧下游行去,试着找个相对平缓的地方再出山沟。沟里尽是大大小小、或扁或圆的乱石,一路行来艰难之极。加之衣衫微湿,方才刚奔跑结束,身体还处于发热状态当然不值一提,而此刻处于越来越冷的冬夜之下又不敢脱去这棉布衣。情况已是越来越艰难,唯一庆幸的是,多日不曾下雨的山沟正处于冬旱之际,少有溪水,行路虽难却免了湿身之祸。
不知行了多久,袁大头终于来到一处相对平缓之地,可以爬出山沟了。借着隐约的月色看到这里是一个小小的乱石滩。滩中间还有一潭未干涸的溪水,又渴又饿又累的袁大头仅带了中午的干粮,此刻只能草草喝了一点溪水,略作修整准备找准方向摸黑往家里赶,心里期盼着家人发现自己天黑未归,能带着村里人来山里找寻自己,只要自己多走一段,离家更近,就能碰到搜救之人,也就安全了。
就在袁大头将要出发之时,意外又发生了。传闻已久的那只深山之虎竟出现在了此地。之后的事便不再多言,江云已明了。
袁大头已将自身遭遇娓娓道出,用期盼的眼神望向江云。
江云只能将自身的真实情况告知对方,原来江云、孟小英夫妇二人并不是什么城里的大户人家,而是千里之外某个修行宗派里的门人。二人受不得宗门约束,遂私奔自此隐居。袁大头至此才恍然大悟,赞道难怪一身本事如此了得。后江云又交代袁大头此事切不可外传,而双方皆是心胸磊落坦荡之人,也无需发誓便定下了章程。
而关于来山里打虎一事,本就不擅长编谎的江云亦是如实相告了原委。此时的袁大头心头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除,说话再无顾忌,听闻这些年来之所以不愿去城里并不是担心仇家,而是城中有他原来宗里的联络点,常有门人活动,担心被认出来。便自告奋勇帮他处理虎皮,猎户出身的袁大头对于山货的处置当然熟门熟路,江云略一思索也觉可行,便又宽心了不少。
然而今夜已晚,恐怕村里的人已经连夜上山寻人了,容不得二人耽搁。而剥离虎皮又是一个技术活儿,袁大头担心江云处理不当会影响价值。是以袁大头提议先将老虎的尸体藏匿,明夜二人再带来盐巴和去腥调料等事物,再妥当的好好处置一番。
二人商议完毕,由江云把这比两三个成人还重的老虎挂在了不远处一颗粗壮的松枝上,以防止豺狼野猪等动物破坏,人迹罕至之地倒也不用担心被人发现。如此惊世骇俗的气力少不得又让袁大头一阵惊叹。
后二人循着山路回返,漆黑月夜的袁大头只能依据星月大概辨别方向,但却难不倒江云,扶着袁大头在林中一阵飞纵跳跃,一盏茶功夫便出了这座山头,找到了袁大头先前丢在近村山中那捆柴,顺道还捡回来两根射出的箭矢。果不其然,远处出现了几个火把,隐约听见呼喊声。想是村里的人们组织起,寻人来了。
二人也是大声呼喊,终于与众人汇合。众人瞧见不仅村长袁大头找到了,还多出来一个江云,两人各背着半捆干柴,疑惑不已。村长说是白天带着江云来山里教他打猎的,结果为了追鹿二人走散了,后来人是找着了但天却黑了看不清路,二人兜转太久才耽搁了时辰。村里人心思单纯,并不多想,既然人已经平安无事的归来,大伙儿也就无需再忍冻挨寒的在山里跑,都各自散开回家去了。
第二天夜里,袁大头的脚伤已无大碍,与江云在村后入山口处悄然汇合。江云脚力了得,带着袁大头也没花太多时间就来到了昨夜的打虎之地。在袁大头的指导下,江云拿出一把锋利匕首,二人忍着强烈的腥臊味,花了许久才合力将虎皮剥离。在水潭里洗净后,又挂回了之前的树枝,待晾晒几日之后再来取。否则别说拿去卖了,那直冲天灵盖的腥臊之气味光拿着就让人直欲作呕。
而后又将虎肉切分,袁大头这时才发现原来老虎肉竟比野猪肉更加紧实,自己白天刚打磨过的的柴刀竟切之困难,好在江云手里的匕首倒是好用,印着月光在虎躯之间上下翻飞,寒光闪闪。于是袁大头只好去一边拾柴生火,把江云切分的肉块拿去潭里洗去血水,再用火烤干虎肉表面水分,最后再抹上盐巴和香料,好歹掩盖住了大部分虎肉自带的腥臊和血腥味。处理妥当,最后又连夜将虎肉般回。大部分搬到了江云家中,小部分分给了袁大头,还是袁大头极力推让后的结果。江云本欲平分,但袁大头坚持说自己受之有愧。江云又说自己一家三口人根本吃不完这那么多,而你家人又多云云,
而袁大头深夜带回来百八十斤老虎肉,当然瞒不住家人。只好又骗自己老婆说是野猪肉,却瞒不过自己两个儿子也是猎人,从骨相和肉质上一看便辨别出并不是野猪肉。一番追问下,袁大头无奈只好神神秘秘的紧闭房门,悄声将真相告知了家人,并严正交代了众人不可外传,否则传开来可能会给恩人招灾。
袁大头一家都不是大舌头之人,平日里袁大头这一家之主地位也超然,自不担心家人会泄密,遂轻易将秘密托出。见众人都郑重点头,袁大头才将房门打开,结果一骨碌滚进来一个小人儿。房里气氛本就有些严肃,此时不由得吓了众人一跳。定睛一看,原来却是袁大头大儿子袁永山的女儿袁园儿。
见着是自家孙女,袁大头有心责怪又心有不忍的放低声音道:“大晚上不睡觉你趴门口干啥?”
袁园儿这才从地上爬将起来,拍了拍衣服又向众人做了个鬼脸道:“我醒来发现爹娘都不见了,才看到你们房间有灯光,才摸过来的,哼!你们有秘密也不告诉我,我可都听见了。”叉腰扭头,嘟着小嘴可爱至极,让本想生气的袁大头无奈得又将怒气压回去了大半。只好又连哄带骗、好说歹说的告诫孙女要守口如瓶。
平日里的袁园儿可是村子里的掌上明珠,无论大人小孩对她皆是爱护有加。这妮子也颇有灵性,对大人们礼貌乖巧,对一群孩子却是蛮横霸道,还别说,就算比她大两三岁的孩子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但她却唯独对江家那个男孩别有态度,总是笑眯眯的,甚是维护。谁让江家那个小子生的周正俊俏,明眸皓齿,像极了他那个娘亲呢?人们对于美好的人或事物总是乐见其成的。大人们将一切看在眼里,自不会去破坏这一份怀揣童真的美好感情。
然而小孩心性又如何能真正的作准?眼见自己心中最好的无痕小哥哥被人“欺负”,孩子王袁园儿终是在这半年之后的村口溪边,没能忍住将大人辛苦隐瞒的事情说漏了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