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夏攥着那张泛黄合影从走廊离开后，没回男生宿舍，反倒撑着把黑伞绕到了女生宿舍楼下。雨幕里，廊灯的暖光勾勒出个纤细的身影——苏清瑶正站在屋檐下，双手紧紧攥着奶奶的蓝布日记，指节都泛了白，侧脸在光晕里透着藏不住的忧虑。方才郑教官突然叫走林小夏，过了快半小时才露面，让她心里悬着的石头越沉越重。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猛地转头，看见是林小夏，眼底瞬间泛起细碎的光亮，像雨夜里亮起的星子。

　　林小夏快步上前，把伞往她那边狠狠倾斜，大半伞面都罩住了她，自己的肩膀却露在雨里。他发现她的围巾被风吹得歪斜，伸手帮她重新绕好，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脖颈，像碰了片薄雪似的赶紧收回：“借一步说说话？”两人并肩走到宿舍楼旁的紫藤花架下，茂密的藤蔓挡去大半风雨，藤蔓上还挂着没谢的紫花，雨珠打在花瓣上簌簌轻响。林小夏把合影递过去，指尖轻轻点着后排的青涩少年：“这是郑教官，当年才十六岁，爷爷一直把他当亲弟弟疼。”

　　他刻意放慢语速，把周明远找遍三个县找到马有才、张万霖指使故意撞人、郑教官送信被威胁的经过讲了一遍，自动滤掉了“伪造现场”“威胁学籍”这些扎心的细节，只攥着合影强调：“周教授把录音、证词和举报信都递到纪委了，爷爷的冤案，很快就能翻过来。”苏清瑶握着合影的手微微发颤，指腹反复蹭过照片里爷爷的白衬衫衣角，眼眶像浸了雨的宣纸，渐渐泛红。

　　“奶奶写日记的时候，肯定整夜都没敢合眼吧。”苏清瑶的声音里裹着点发颤的气音，话刚说完，眼泪就顺着脸颊往下掉。林小夏慌了神，赶紧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掌心带着刚揣着的暖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动作放得很轻，怕碰碎了她眼里的脆弱：“爷爷当年信得过郑教官，奶奶守着念想把妈妈养大，他们从没放弃过。现在真相要出来了，他们的心意都没白费。”

　　林小夏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味水果糖——还是上周苏清瑶给她讲解析几何时，塞给他当“解题奖励”的那种。他笨拙地剥开糖纸，捏着糖纸的指尖悬在她唇边半寸，等她微微偏头含住，才松了口气。见她眼眶还是红的，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甜吧？郑教官憋了四十年才敢说，周教授跑断腿找证据，他们都在拼，我们更得好好等结果。”苏清瑶含着糖，橘子味的甜意漫过舌尖，她抬头望他时，忽然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胳膊，脑袋微微靠在他肩头蹭了蹭，不过两秒就赶紧松开，嘴角却扬着带泪的笑。

　　把苏清瑶送回女寝楼下，林小夏攥着还带着余温的合影，转身往传达室走。那部转盘电话的拨号盘锈迹斑斑，他费了点劲才拨完家里的号码，响了三声后，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带着烟草味的低沉嗓音——是他父亲林青阳。

　　林青阳比郑建军小6岁，1980年集训营时期才10岁——当时他正念小学五年级，成绩拔尖尤其偏科数学。他的舅舅是集训营后勤采买负责人，暑假时他常跟着舅舅去营地帮忙，给后勤组递工具、整理物资，算是个“编外小杂役”。因为舅舅的关系，加上他总蹲在教室后门旁听，周建国见他爱学，还常把课堂笔记借他抄，晚晚也会给他讲题时塞粮票。周建国出事后，舅舅怕他受牵连，让他专心上学，自己则辞了职把采买账本托付给他。林青阳没辜负期望，中学时靠数学竞赛获奖减免学费，后来考上技校学机械维修，凭着扎实的学业基础和手艺，从修配厂学徒做到小型机械维修厂老板，本地客户都认他“懂技术更懂钻研”。

　　“爸，周爷爷的冤案有眉目了，找到当年的司机作证了！”林小夏把马有才指证张万霖的事简要说了遍，听筒里突然传来旧木桌被轻敲的声响，林青阳的声音沉得发稳，没了平时的烟嗓含糊：“我就知道不是意外。也记得周老的自行车是舅舅让我跟着后勤师傅检修的，刹车皮刚换的新件，我还在登记本上歪歪扭扭签了辅助检修的名字。”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对了，张万霖克扣后勤经费的事，我这儿还有铁证——我舅舅当年是集训营的采买负责人，每次张万霖少给菜钱，他都偷偷记在账本上。出事前舅舅怕账本被销毁，连夜交给我保管了。我会联系周教授，把检修登记本和这本采买账本一起送过去，都是实打实的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