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芸那轻柔却直抵核心的问询，如同在寂静的深潭投下了一颗石子，在陈渡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能扯出一个略带惊讶和无辜的表情，反问道：“阳神？渡厄观？墨芸姑娘，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像是很了不得的传说啊。我只是个稍微懂点科学驱鬼方法的普通人，碰巧师承的名字有点相似？”

　　他这话半真半假，语气自然，眼神坦荡，让人难以分辨真假。至少，墨芸那双清澈的眸子在他脸上流转片刻，并未找到明显的破绽。她只是微微颔首，不再追问，但眼底深处那抹探究与了然，却并未散去。她小心地将那残破的兽皮卷轴重新封印、归位，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

　　“无论如何，陈先生修复古籍之恩，墨芸铭记。”她再次敛衽一礼，“万象图书馆禁书区，虽不能随意对外开放，但若陈先生日后有需查阅某些……非核心禁忌资料，可凭此符前来寻我。”她递过一枚温润的、带着淡淡墨香的玉符。

　　陈渡接过玉符，道了声谢。两人心照不宣地结束了关于“渡厄”的话题，一前一后离开了这弥漫着古老尘埃与秘密的禁书区。

　　回到他那间招牌歪斜的“科学驱鬼事务所”，还没等陈渡泡上他那味道一言难尽的“安神茶”，一股熟悉的、带着公门肃杀与淡淡狐骚（并非贬义，更像一种种族特质）气息的风便卷了进来。

　　胡七七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黑色作战服，银发狐耳，英姿飒爽。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锐利的目光先是扫过陈渡，似乎在确认他完整无缺，然后便落在了他随手放在桌上、尚未来得及收起的万象图书馆玉符上，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看来陈先生业务繁忙，交际广阔。”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冽，但比起初识时，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算是熟稔？“连万象图书馆那帮眼高于顶的老学究的路子都走通了。”

　　陈渡顺手将玉符收起，拿起杯子抿了一口那堪比板蓝根冲剂的茶，面不改色：“帮了个小忙，做了次古籍修复的数据恢复工作。胡警官大驾光临，不会是又来给我送‘协查通报’了吧？”

　　胡七七没理会他话里的调侃，径直走到桌前，将一份材质特殊、触手冰凉、边缘有着幽冥警司狰狞獬豸徽记封印的卷轴拍在桌上。卷轴自动展开，上面用闪烁着幽光的官方文书字体写着——【特聘顾问聘书】。

　　“鉴于陈渡先生在仁爱医院恶性灵异事件中的卓越贡献，以及其独特的、高效的、具有高度可重复验证性的（她念到这里时语气有点微妙）事件处理能力，”胡七七照本宣科，但语速很快，“幽冥警司特别行动队，正式聘请陈渡先生为特殊技术顾问。级别：丙等。月俸：五百标准单位阴德。享有丙等情报查阅权限，及部分非制式装备申请资格。”

　　她抬起眼，看着陈渡：“签了它，以后就算半个自己人。至少，你再用那些‘科学’手段搞出大动静，收拾烂摊子的报告，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帮你挡掉一部分。”

　　五百阴德月俸！虽然比不上凌霜和仁爱医院那种横财，但这是稳定收入！更重要的是情报权限和官方身份！这能让他接触到更多关于“议会”、关于鬼都本质、甚至关于归途的线索！

　　（内心OS：哦豁！五险一金没有，但包部分“事故”善后？这福利在鬼都听起来居然有点靠谱？）

　　陈渡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点市侩的笑容，二话不说，直接在那聘书上按下了自己的灵魂印记（相当于签字画押）。“为人民服务，义不容辞。”他语气诚恳。

　　胡七七看着他干脆利落的动作，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迅速收起那份生效的聘书，然后抛给他一个造型简洁、类似对讲机、但表面流动着幽能的黑色腕戴式通讯器。“警司内部通讯符器，加密频道。有活儿会通过这个找你。平时别乱按，费电……费能量。”

　　她话音刚落，那通讯符器就“滴滴滴”地急促闪烁起红光，并发出一阵短促的警报音。

　　胡七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同款但更精致的符器，眉头瞬间锁紧：“来得正好。城西，‘无面鬼影’又出现了，这次袭击了三名夜游魂，魂体受损严重，意识濒临溃散。跟我走，路上说情况。”

　　她转身就往外走，雷厉风行。

　　陈渡拿起那尚带余温的通讯符器，熟练地扣在手腕上，抓起自己那件半新不旧的外套（在鬼都这算奇装异服），快步跟上。“无面鬼影？听起来像是面部识别功能失调导致的行为异常？”

　　胡七七一边快步走向她那辆低调的黑色梭车，一边语速极快地解释：“一个多月了，专门袭击落单的低阶鬼物。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扭曲的影子，被袭击者共同点是魂体核心的‘自我认知’模块被严重侵蚀，导致记忆混乱，甚至出现身份认同障碍。物理攻击和常规能量冲击效果很差，它能融入任何阴影，速度极快。”

　　梭车悄无声息地滑入鬼都永恒黄昏的车流，速度飙升。车内，陈渡看着胡七七传输过来的案件资料和受害者能量残留分析图，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着。

　　（内心OS：专门攻击自我认知？这症状……怎么有点像被我那‘哲学印’打中的食气鬼进阶版？不过更恶毒，带永久性损伤。）

　　案发现场在城西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光线比其他地方更加昏暗，阴影丛生。几名穿着警司制服的鬼警已经拉起了能量隔离带，隔离带内，三团人形的魂魄光影正在剧烈地明灭闪烁，形态不稳，发出意义不明的痛苦呓语，脸上（如果能称之为脸的话）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五官轮廓。

　　“又晚了半步！”胡七七咬牙，狐耳因愤怒而微微后压，“这东西滑溜得很！”

　　陈渡没有急着上前，他站在隔离带外，双眸微闭，集中精神，开启了“望气”感知。在他的视野中，那三名受害者的魂体能量场如同被胡乱涂抹的画布，色彩混乱，结构濒临崩溃。而在他们周围的空间里，残留着一条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某种“认知剥离”和“存在感抹消”特性的扭曲能量轨迹。

　　“不是实体，也不是纯粹的能量体。”陈渡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错综复杂的阴影，“更像是一种……基于‘认知缺失’概念而存在的寄生性现象。”

　　他迈步走进隔离带，无视了周围鬼警有些疑惑的目光。他没有结印，没有念咒，甚至没有看那些痛苦的受害者。他只是抬起了带着通讯符器的左手，手指在符器侧面几个不起眼的触点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仿佛在输入什么指令。

　　同时，他对着空气，用一种清晰而平稳的语调，如同在进行系统广播般宣告：

　　“启动区域性‘存在确认’协议。依据《幽冥基本魂权法案》与《信息完整性保护条例》，对此地所有‘非授权认知遮蔽’及‘身份信息非法擦除’行为，进行强制纠正与覆盖。”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无质，却带着某种“绝对定义”力量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如同水银泻地般，精准地覆盖了整片案发现场及其周边百米范围！

　　这波动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强制性的“环境设定刷新”。

　　下一秒，在胡七七和众鬼警惊愕的注视下，旁边一栋老旧建筑墙壁上，一片原本毫不起眼的、与其他阴影融为一体的黑暗，猛地剧烈扭曲、沸腾起来！仿佛被强行从“背景”中剥离了出来！

　　那团阴影发出了无声的尖啸（在灵魂层面能感知到），它试图再次融入其他阴影，却发现周围所有的黑暗都仿佛被赋予了“排异性”，将它排斥在外！它左冲右突，如同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苍蝇，再也无法借助阴影遁形。

　　“找到你了。”陈渡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一个基于‘认知盲区’漏洞存在的bug，打上‘存在强制显示’的补丁就行了。”

　　他转头对还在发愣的胡七七道：“胡警官，现在可以物理超度了。它现在就是个固定的靶子。”

　　胡七七瞬间回神，没有丝毫犹豫，双枪入手，幽蓝色的魂铳光弹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瞬间淹没了那团无法再隐匿的“无面鬼影”。光弹并非毁灭其存在，而是强行将其扭曲的概念结构打散，还原成了一缕精纯（但带着杂质）的阴暗属性能量，随即被警司专用容器收容。

　　整个过程，从陈渡“广播”到目标被收容，不到十秒。

　　之前折腾了警司一个多月的棘手玩意儿，就这么……解决了？几名鬼警看着陈渡，眼神像是看怪物。

　　胡七七收枪，走到陈渡身边，看着他那副“基本操作，勿6”的表情，沉默了片刻，才吐出两个字：“……厉害。”

　　陈渡谦虚地摆摆手：“维护社会治安，打击信息犯罪，顾问分内之事。”

　　接下来几天，陈渡这个新上任的顾问，又跟着胡七七处理了几起“非主流”案件。

　　比如，一栋据说会随机出现在不同地方、吞噬住户的“移动凶宅”。陈渡到场后，绕着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宅转了一圈，感知了一下其能量波动规律，然后对着地基位置，宣告此宅“违反鬼都不动产登记管理条例，未取得固定坐标产权证，予以临时锚定”，并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圈，那宅子就真的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被警司后续部队轻松打包拖走。

　　又比如，一群被某种“愤怒病毒”感染的厉鬼在集市上暴动。陈渡没动用任何武力，只是站在高处，大声宣读了鬼都《治安管理处罚条例》中关于公共场合滋事扰民的条款，并定义此地暂时为“情绪冷静区”，那群暴动的厉鬼就像被兜头泼了冰水，瞬间偃旗息鼓，抱着头蹲了一地，被警司轻松铐走。

　　胡七七从最初的震惊、怀疑，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隐隐期待。她发现，带着陈渡出外勤，效率高得惊人，报告也好写（大部分情况只需记录陈顾问的“科学”宣告词即可），虽然过程往往有点挑战她的世界观。

　　这天，处理完一起“百年老鬼因Wi-Fi信号太差导致怨气超标扰民”的投诉（陈渡的建议是给老鬼烧个最新款的路由器，并定义其宅邸为“信号优先覆盖区”），胡七七驾驶着梭车，送陈渡回事务所。

　　车内气氛难得的有些安静。血月的光芒透过车窗，在陈渡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忽然，胡七七像是随意地，从储物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有着复杂封印纹路的玉简，丢给了陈渡。

　　“你要的，‘议会’外围成员的初步资料。”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陈渡能听出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你最近风头太劲，解决的都是些他们可能感兴趣的‘麻烦’。已经引起某些存在的注意了。”

　　她顿了顿，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带着清晰的警告意味：

　　“自己小心。”

　　陈渡接过那枚触手冰凉、封印严密的玉简，感受着其内蕴含的信息重量。胡七七的警告言犹在耳。他捏着玉简，目光投向车窗外光怪陆离的鬼都街景，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弧度。（看来，这鬼都的“水”，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下一步，是该好好“阅读”一下这份“入职”后的第一份“内部资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