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鬼都的黄昏
刺耳的刹车声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直接钻进脑髓。
陈渡猛地睁开眼,冰冷的触感从身下传来,不是床铺的柔软,而是某种坚硬、带着阴寒湿气的路面。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即聚焦——
然后他懵了。
一辆半透明、内部挤满了扭曲人影的幽灵巴士,带着凄厉的呼啸,毫无阻碍地从他身体上方半米处穿透而过,卷起的阴风让他汗毛倒竖。另一边,一架由森白骸骨战马拉着的古董轿车,蹄子踏在路面却发出金属撞击的铿锵声,不紧不慢地驶过,车窗内,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正空洞地望着前方。
陈渡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翻到“马路”边缘,后背紧紧贴住一根冰冷锈蚀的灯柱。
他抬头望去。
天空,悬挂着一轮巨大得不成比例的血色月亮,散发出的红光不像阳光般温暖,反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将整座城市都浸染在一片诡异的、仿佛凝固的黄昏色调中。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但许多都破败不堪,窗户后面晃动着影影绰绰的影子。霓虹灯牌闪烁不定,上面流动的不是商品广告,而是一张张扭曲、哀嚎、痛苦的人脸,无声地诉说着它们的绝望。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像是陈年的香烛混合着铁锈和某种腐败的甜腻。
“这他妈……是哪儿?”陈渡脑子一片空白,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在道观那小破屋里整理师父留下的那些快散架的破书,“我不过是熬了个夜……难道猝死了?地府也搞现代化城市建设?”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疼!”清晰的痛感传来,证明他还活着。但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给活人待的。
周围是川流不息的“行人”,或者说,鬼影。它们大多身形模糊,穿着各个时代的服饰,有古装长袍,有近代旗袍,也有现代的西装T恤,只是都显得破旧灰暗。它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提线木偶般麻木地移动着,对陈渡这个刚刚躺在路中间的“异物”似乎毫无兴趣。
陈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理清思绪。他得先搞清楚状况,找个看起来正常点的……鬼问问路?
他深吸一口气,想平复一下狂跳的心脏。
就是这一口气,坏了菜。
他吸进去的是阴冷污浊的空气,但呼出来的,却在血月红光照耀下,形成了一小团清晰可见的白色水汽!在这片死寂阴冷的世界里,这一缕代表着“生机”与“热量”的阳气,如同黑夜里的灯塔般耀眼夺目。
更要命的是,他胸腔里那颗鲜活的心脏,因为刚才的惊吓和此刻的紧张,正在“咚、咚、咚”地狂跳不止。这声音在他自己听来如同擂鼓,在周围一片死寂的环境里,更是清晰得可怕!
一瞬间,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马路上穿梭的幽灵车流速度似乎慢了一拍。
周围那些原本麻木行走的鬼影,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它们空洞、死寂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牢牢地钉在了陈渡身上。
那目光里,最初是茫然,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迅速被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贪婪所取代!
“活……活人?”
“阳气!好香甜的阳气!”
“心跳声……是心跳!”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响起,带着令人牙酸的恶意。
陈渡头皮瞬间炸开,全身血液都凉了半截。他明白了,自己在这个鬼地方,就像是掉进鲨鱼群里的一块流着血的鲜肉!
“呜——!”
一阵如同野兽般的低吼从旁边的巷口传来。
下一秒,七八个衣衫褴褛、形态佝偻扭曲的影子如同壁虎般从阴暗处爬了出来。它们四肢着地,动作迅捷,皮肤是令人作呕的青灰色,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浑浊粘稠的涎水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缕缕白烟。
食气鬼!专门吞噬生灵阳气的低级鬼物!
它们的眼睛完全被嗜血的欲望填满,死死锁定陈渡,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缓缓逼近。腥臭扑鼻的气息几乎让陈渡窒息。
退路已经被堵死,背后是冰冷的墙壁。陈渡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肾上腺素急剧飙升。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混乱的思绪。
“妈的,老子刚来就要交代在这?变成鬼是不是还得被这些低级鬼欺负?太亏了!”
电光石火间,他脑子里莫名闪过在道观整理那些残破古籍时,无意中瞥见的一页内容。那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手印,旁边还有晦涩的注解,当时他只当是封建迷信糟粕,差点用来引火。
死马当活马医!
陈渡几乎是凭借着那惊鸿一瞥留下的模糊印象,双手有些颤抖地、笨拙地交错、掐动,结出一个他都不知道标不标准的印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群逼近的食气鬼低喝出声: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魄无丧倾!给爷滚开!”
他期待的惊天动地的金光并没有出现。
只有一股极其微弱、近乎无形的清润波动,以他为中心,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波动扫过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食气鬼。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几只面目狰狞、涎水滴答的食气鬼,前扑的动作猛地一僵,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它们脸上疯狂嗜血的表情凝固了,然后慢慢转变为一种极致的茫然。
一只食气鬼缓缓直起身,挠了挠光秃秃布满褶皱的头皮,空洞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我……我刚是要去哪儿来着?”
它旁边另一只食气鬼歪着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喃喃自语:“对啊……我们为什么要追他?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第三只食气鬼发出了灵魂拷问,它低头看着自己滴着涎水的爪子,显得十分困惑,“我这双手,生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片刻之间,这几只原本凶神恶煞的食气鬼,竟然围在一起,开始探讨起哲学终极三问!它们完全无视了近在咫尺的“美味”陈渡,脸上的表情从贪婪变成了迷茫、思索,甚至带着点求知欲。
后面跟上来的几只食气鬼也被这股莫名的氛围感染,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似乎也在思考自己存在的价值。
趁着这群鬼陷入哲学思辨的混乱当口,陈渡哪里还敢停留?他强忍着因为刚才那一下而袭来的轻微眩晕和脱力感,咬紧牙关,看准鬼群出现的空隙,手脚并用地冲了出去,一头扎进旁边一条更加阴暗、狭窄的小巷。
他在迷宫般的巷道里亡命狂奔,根本顾不上辨别方向,只求离刚才那鬼地方越远越好。直到胸腔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实在跑不动了,才扶着一面布满苔藓的湿滑墙壁,剧烈地喘息起来。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他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确认没有鬼追来,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刚才……那算什么?”陈渡看着自己的双手,难以置信。那道法印,好像不是物理攻击,而是……精神污染?或者说,是强行给那群没脑子的鬼物灌输了哲学思想,让它们CPU过载了?
这金手指……有点邪门啊!不过,真他妈刺激!
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处境。穿越了,大概率是穿到了一个满是鬼怪的异世界或者地府。自己这个大活人在这里就是个异类,行走的唐僧肉。而自己似乎……继承或者说觉醒了一些来自那个破落道观传承的、不太正经的“驱鬼”能力?
这开局,简直是地狱难度。但好歹,有了一线生机。
他必须尽快适应这里,找到活下去的方法。那些残破的古籍……或许不仅仅是废纸?里面可能藏着更多的“骚操作”?
陈渡没有察觉到,在他刚刚脱离险境,心神稍定的这一刻,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的摩天楼顶端,那尖锐的避雷针旁,一道红色的身影悄然独立。
那是一个撑着红色油纸伞的女子,伞面殷红如血,在巨大的血月背景下,显得格外妖异。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这片鬼都的黄昏融为一体。刚才下方街道上发生的一切,包括陈渡如何惊醒,如何被食气鬼围攻,又如何用一个奇怪的法印让鬼物陷入哲学沉思然后狼狈逃窜的全过程,似乎都落在了她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
直到陈渡的身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她才微微动了一下。
“啪。”
一声轻响,红色的油纸伞悄然收起,露出一张苍白却精致得不像凡俗的容颜。她穿着一身样式古典的红色长裙,裙摆在阴风中微微拂动。
她深深地凝视了一眼陈渡消失的方向,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光。有好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了然的意味?
随即,她的身影如同融入暮色的水墨,悄然淡化,消失在那栋摩天楼的顶端,只留下那轮巨大的血月,依旧冷漠地俯瞰着这座光怪陆离的鬼都。
而在下方巷子里,喘匀了气的陈渡,扶着墙壁勉强站起身。他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又感受了一下这鬼地方的阴冷,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先别说能不能驱鬼了……当务之急是,在这个鬼地方,活人该怎么解决温饱问题?难道要去跟鬼抢吃的?它们吃香火,我总不能也跟着啃蜡烛吧……”
他的冒险,才刚刚开始。而那双在暗中注视过他的眼睛,又会给他的未来,带来怎样的变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