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公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顾悠悠立刻站起身,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三叔公,林先生身体有些虚弱,需要休息,不宜……”
“顾医生,”三叔公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好意,心领了。林家的事,自有分寸。”他浑浊的眼睛转向我,“阿序,跟我来。”
他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看了顾悠悠一眼,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注意休息,有事来卫生院找我。”
我知道,这是摊牌的时刻了。躲不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对三叔公说:“好。”
三叔公没再说话,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走向老宅深处,不是去堂屋,也不是去他的卧房,而是走向通往后方杂物院的那条更阴暗的走廊。
我的心提了起来。他要带我去哪里?另一个密室?
穿过堆满农具和破旧家什的杂物院,三叔公在一扇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低矮木门前停下。他掏出那把古老的黄铜钥匙,颤抖着打开了门锁。
“吱呀——”
门被推开,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香火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是一间极其狭小的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小小的长明灯,在靠墙的神龛前摇曳。神龛上供奉的不是观音或财神,而是一个模糊的、看不清面目的黑色牌位。
这是一间……私设的祠堂?
三叔公侧身让我进去,然后反手关上了门。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和那盏跳动不休的灯火。
“跪下。”三叔公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我看着那诡异的牌位,没有动。“三叔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替身箓》,祠堂的仪式,还有我……您到底想怎么样?”
三叔公没有强迫我,他佝偻着身子,走到神龛前,用颤抖的手给长明灯添了一点油。灯火明亮了些,映照出他脸上深刻的、如同刀刻般的皱纹。
“你想知道真相?”他背对着我,声音沙哑得厉害,“真相就是,林家……早就死了。”
我心头巨震。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浑浊的眼睛,此刻在灯光下却亮得吓人,里面盛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疲惫。“从一百多年前,林家为了躲避一场灭族大祸,向‘那个东西’祈求,献上第一个‘祀身’开始,林家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不过是一群靠着吸食后人血脉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三叔公口中听到这残酷的真相,还是让我如坠冰窟。
“《替身箓》……是真的?”我的声音干涩。
“真的,比真金还真。”三叔公惨笑一声,脸上的皱纹扭曲得如同苦瓜,“那不是什么秘法,是诅咒!是契约!每隔一甲子,或者当家族气运衰败到极点时,就必须挑选一个血脉纯净、八字相合的后人,作为‘祀身’,通过仪式,将家族的衰败、罪孽、乃至死亡,转嫁到他身上。用他一人的命,换全族……苟活六十年。”
他伸手指着那个黑色的牌位:“那上面,没有名字。因为每一代‘祀身’的名字,都不配被记住!他们成了家族的养料,然后被遗忘得干干净净!”
我浑身发冷,终于明白了祠堂里那尊黑色木雕代表的是什么——那是一个被献祭的、被遗忘的先人!
“所以……林永年族老他……”
“他不是‘祀身’。”三叔公打断我,眼神复杂,“他是上一任的‘守夜人’,像我一样。他……他试图反抗,想找出彻底破除诅咒的办法。所以他死了。不是病死的,是仪式反噬,或者说……是被‘清理’了。”
我猛地抬头:“被清理?被谁?”
三叔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我:“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叫你回来了吗?”
我当然明白了。我是那个被选中的,下一个“祀身”。我的回归,就是一场献祭的开端。
“为什么是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是愤怒,也是恐惧。
“因为你的八字……最适合。也因为……你在外面,无牵无挂。”三叔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这是族老会……共同的决定。林永昌,他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执行人。”
族老会?还有幕后黑手!
“您呢?”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您在这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警告我?帮我?还是……看着我死?”
三叔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良久才睁开,老泪纵横:“我是‘守夜人’……我的责任,是确保仪式完成,确保家族……延续下去。这是刻在骨头里的诅咒,我反抗不了……”
他看着我,眼泪混着脸上的沟壑流淌:“阿序……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仪式失败,诅咒会立刻反噬,整个林家,上下几十口人,可能一夜之间都会死绝!包括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妇孺和孩子!”
威逼之后,是利诱般的哀嚎。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所以,我就该心甘情愿地去死?”我听到自己冷笑起来。
“不……不全是死路……”三叔公突然压低了声音,凑近我,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替身箓》你看了……里面提到过‘替’并非只有一种……或许……或许可以找到‘它物’替代……或者,找到当初契约的源头……这是永年临死前还在追查的……”
他的话语变得支离破碎,充满暗示,却又不敢明说。他既想维持仪式,又似乎想给我一线渺茫的生机,内心充满了极度的矛盾和自我撕扯。
我看着他,这个风烛残年、被责任和罪恶感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老人。他既是帮凶,可能也是唯一一个内心尚存一丝良知和挣扎的知情人。
“这个地方,”我指着这间密室,“是您偷偷祭奠那些被遗忘的‘祀身’的地方吗?”
三叔公没有回答,只是颓然地靠在墙上,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用尽。
真相残酷得令人窒息。我没有得到安全的承诺,却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绝境,以及眼前这个老人复杂痛苦的内心。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能再指望任何人的拯救。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
“三叔公,”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异常平静,“告诉我,下一次仪式,在什么时候?”
三叔公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