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石头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三叔公还活着？那个留下琥珀药膏、在林序记忆中早已去世的老人，竟然还在人世？
“不可能......“林序声音嘶哑，高烧让他的视线边缘不断泛起黑雾，“三叔公在我十岁那年就......“
“下葬的是空棺。“林石头打断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中猎弓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射击的角度，“守潭人一直在找他。三十年前那场大火后，三叔公就藏进了深山最隐秘的地方。“他顿了顿，灰褐色的眼睛直视林序，“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找到他。“
“被选中？“顾悠悠敏锐地抓住关键词，一边用撕下的衣襟简单包扎肩膀的伤口。
林石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陈旧的皮质小袋，倒出一撮暗绿色的粉末。“先处理伤口，那帮畜生的刀上都淬了柳毒。“他将粉末递给顾悠悠，“这是三叔公留下的药，能暂时压制毒性。“
粉末接触到伤口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顾悠悠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那感觉就像被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入，剧痛过后，一股清凉感扩散开来，肩膀的灼痛确实减轻了不少。
“林序的伤更重。“顾悠悠立刻将剩余的粉末递给林石头。
林石头检查了林序的后背伤势，眉头紧锁。“标记已经扩散到肩胛骨了......“他低声道，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月圆之前如果不解除，你会完全变成它的容器。“
“怎么解除？“林序强撑着问道，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背上的伤口。
林石头摇摇头：“只有三叔公知道方法。“他迅速帮林序重新包扎伤口，动作熟练得令人惊讶，“我们得立刻动身。守潭人发现同伙死了，很快就会搜过来。“
“等等，“顾悠悠突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老族长被他们关起来了？他还活着？“
林石头脸色阴沉下来：“活着，但不如死了痛快。守潭人用柳枝插进他的天灵盖，把他变成了'活傀'，就为了逼问三叔公的下落。“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向溪谷上游，“边走边说，这里不安全。“
三人沿着干涸的溪床向上游移动。林石头在前方开路，每一步都谨慎地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落叶。顾悠悠搀扶着林序走在后面，他的体温高得吓人，但神志却出奇地清醒——背上的“标记“似乎在与某个遥远的存在共鸣，带来一种诡异的、冰冷的清明。
“守潭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林序压低声音问道，“他们为什么侍奉......潭底那个东西？“
林石头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最早是明朝的一支戍边军队，驻扎在望乡峰一带。传说他们发现寒潭下的'东西'后，为了获得长生不老，开始用活人祭祀。后来朝代更迭，这支军队消失了，但他们的后代秘密传承下来，一直守护着寒潭的秘密。“
“那调查组的身份......“
“伪装而已。“林石头冷笑，“赵主任是这一代的守潭首领，他们渗透进各个部门，就为了监控可能威胁到潭主的人——比如三叔公这样的知情者，或者像你这样的......“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祭品。“林序平静地接上，背上的纹路传来一阵刺痛，仿佛在回应这个词。
溪床逐渐变得湿润，卵石上开始出现青苔的痕迹。远处传来隐约的水声，提示着上游可能有水源。林石头突然停下脚步，示意两人隐蔽。他像只灵敏的山猫般攀上右侧一块突出的岩石，仔细观察前方地形后，才招手让两人跟上。
“前面就是'鬼跳崖'，“他指着不远处一道陡峭的、几乎垂直的岩壁，“岩壁上有一条隐秘的小路，通向三叔公的藏身处。但首先......“他从腰间解下一段麻绳，系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我们得上去。“
岩壁湿滑，布满青苔。即使有绳索辅助，对重伤的林序和疲惫的顾悠悠来说也是巨大的挑战。林石头先攀上去固定绳索，然后下来帮助两人。顾悠悠咬牙坚持，手指被粗糙的岩石磨出血痕也一声不吭。林序则几乎是用意志力支撑着身体，每上升一寸，背上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当三人终于攀上崖顶时，一片令人窒息的景象映入眼帘——
崖顶平台不大，中央竟是一个小小的、用石头垒起的祭坛！祭坛上摆放着七盏早已熄灭的油灯，围绕着一个粗糙的、刻满符文的石盆。盆中盛着暗红色的、已经凝固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祭坛后方立着三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绑着一具干尸，干尸的天灵盖处长出的不是柳枝，而是暗绿色的、藤蔓般的植物，蜿蜒爬满了整个祭坛后方岩壁！
“这是......“顾悠悠声音发颤。
“守潭人的'观星台'。“林石头脸色阴沉，“他们在这里观测月相，确定祭祀的最佳时辰。“他指向那三具干尸，“那是上一任族长和他的两个儿子，二十年前被守潭人抓来活祭，就因为他们偶然发现了寒潭的秘密。“
林序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岩壁才没倒下。背上的“标记“在此刻剧烈搏动，仿佛与祭坛产生了某种共鸣。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即看到一幕可怕的幻象——祭坛上的石盆中，暗红的血液突然沸腾起来，化作无数细小的血蛇，向他爬来！
“林序！“顾悠悠一把扶住他，打断了他的幻觉，“你还好吗？“
林序摇摇头，冷汗浸透了后背。“没事......只是......“他的目光落在祭坛边缘一块不起眼的石板上，那里刻着一个熟悉的符号——与清虚子手札最后一页模糊的图案极为相似。“那是什么？“
林石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变：“三叔公留下的标记。“他快步走过去，用猎刀撬开那块石板，下面露出一个小小的、深不见底的洞。“把手伸进去。“他对林序说。
“什么？“顾悠悠警觉地挡在林序前面，“那里面有什么？“
“考验。“林石头直视林序的眼睛，“只有被三叔公选中的人才能找到他。如果你真的是那个人，洞里的东西不会伤害你。“
林序与林石头对视片刻，缓缓点头。他推开顾悠悠的手，跪在石板前，将右臂伸入那个漆黑的洞中。洞内冰冷刺骨，仿佛伸进了寒潭深处。他的手指触到了某种光滑的、金属质感的物体——
剧痛瞬间从指尖蔓延至整条手臂！那感觉就像被无数细小的牙齿同时咬住，又像是被强酸腐蚀。林序咬紧牙关没有抽回手，因为他能感觉到，背上的“标记“正在与洞中的东西产生某种奇特的反应，疼痛中竟然夹杂着一丝清凉的缓解感。
几秒钟后，痛感突然消失。林序抽出手臂，惊讶地发现皮肤上没有任何伤痕。他手中握着一个青铜材质的、造型古朴的小铃铛，铃身上刻满了与“破邪“短剑相似的符文。
“果然是你。“林石头长舒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释然，“这是'引魂铃'，三叔公的法器之一。只有被标记侵蚀却还能保持本心的人，才能拿起它而不被反噬。“
顾悠悠接过铃铛仔细观察：“这上面的符文......和清虚子手札里的很像。“
“清虚子？“林石头眉头一皱，“那个二十年前进山除妖，再也没回来的道士？“
林序和顾悠悠对视一眼。看来清虚子与三叔公之间，确实存在某种联系。
“没时间多说了。“林石头收起铃铛，指向祭坛后方岩壁上那些藤蔓，“穿过那里，就是通往三叔公隐居处的路。但首先......“他从怀中掏出三根细长的、看起来像是某种动物骨头制成的钉子，“我们得处理掉这些'耳目'。“
“耳目？“顾悠悠还没反应过来，林石头已经敏捷地跃上祭坛，将三根骨钉分别刺入那三具干尸额头上的藤蔓根部！
干尸的嘴突然大张，发出无声的尖叫。藤蔓剧烈扭动，如同受伤的蛇，暗绿色的汁液从伤口喷溅而出，落在石板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更可怕的是，岩壁上的所有藤蔓都开始疯狂蠕动，仿佛共享同一个神经系统！
“快走！“林石头跳下祭坛，带头冲向岩壁。就在藤蔓暴动的瞬间，他拨开最密集的一丛，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人工开凿的隧道入口。“进去！“
三人刚钻入隧道，身后的藤蔓就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封死了入口。隧道内漆黑一片，空气潮湿冰冷，带着浓重的泥土和草药混合的气味。林石头点亮了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能看到隧道墙壁上刻满了与林序背上纹路相似的符号，但排列组合方式完全不同，似乎是在对抗而非呼应那种力量。
“这些是......“林序伸手触摸墙上的刻痕，背上的疼痛竟然奇迹般减轻了些。
“三叔公的'镇煞符'。“林石头举灯前行，“这条隧道是他花了二十年时间，一点一点凿出来的，每一寸都刻满了符咒。守潭人的藤蔓和柳枝进不来这里。“
隧道曲折向下，时而狭窄得需要侧身通过，时而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小型洞窟。随着深入，空气中的草药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最令人惊讶的是，某些转弯处的岩壁上，竟然镶嵌着会发出微弱荧光的矿石，形成天然的指路标记。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突然出现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造型古怪的铜锁，锁眼处是一个铃铛形状的凹槽。
林石头取出“引魂铃“，小心翼翼地嵌入凹槽中，轻轻转动。
“咔嗒“一声轻响，锁开了。
铁门后，是一个令人震撼的洞天——一个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天然洞窟，四壁爬满了散发着幽蓝色荧光的苔藓，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梦境。洞窟中央是一个清澈的地下泉眼，周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草药、古籍和古怪的法器。最引人注目的是泉眼旁一张石床上，盘膝而坐的那个瘦小身影。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精神矍铄的面容。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身上穿着已经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道袍。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明亮如星，深邃如潭，仿佛能看穿人的灵魂。
“三......三叔公？“林序的声音颤抖着，童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教他辨认草药、给他讲山野传说的老人，竟然就在眼前！
老人——三叔公缓缓起身，动作轻盈利落得不像个年近九旬的老人。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在林序背上的伤口处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终于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像是山风掠过岩石，“我等你很久了，林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