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是小镇近百年来最为诡异的平静。这种平静并非祥和，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都为之凝固的死寂。表面上看，一切如常，炊烟依旧升起，街巷偶有行人，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连最聒噪的孩童都被家人严令不得外出。巡逻的陌生青壮年汉子明显增多，他们目光锐利，沉默地巡视着每一条街道，尤其是祖祠附近，俨然成了禁区。林永昌再未露面，但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感，却笼罩在每一个知情或不知情者的心头。

　　林序把自己关在西厢房，如同一块浸在冷水中的燧石，看似沉寂，内里却积蓄着爆发的所有能量。他不再外出，一日三餐由三叔公无声无息地放在门口，他取回，吃下，然后继续对着那本邪术手札和破煞符的图案，反复研读、记忆、模拟。每一个符文的转折，每一笔线条的轻重，每一种材料混合的次序，都深深刻入他的脑海，直到形成肌肉记忆。窗外天色明了又暗，暗了又明，时间的流逝在他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倒数。

　　顾悠悠那边同样在刀尖上行走。卫生院的气氛也透着古怪。林永福依旧“昏迷”，但看守他的人从一个增加到了两个，且昼夜轮换，寸步不离。林永昌每日必来一次，亲自查看其“兄长”的状况，阴鸷的目光每每扫过，都让顾悠悠如芒在背。她知道，留给她的机会窗口，正在急速收窄。

　　月圆前夜，终于到了。

　　这一天，天色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没有风，空气闷得人透不过气，连鸟雀都噤了声。一种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寂静，笼罩着整个小镇。

　　傍晚时分，顾悠悠以“病人需做夜间观察，调整用药”为由，支开了卫生院里仅剩的另一位老医生。入夜后，她换上深色便服，将预先准备好的一小包强效安眠药粉（从卫生院库房极其小心地匀出）藏在内袋，又检查了一遍偷藏的无菌采血针和几个真空采血管。针尖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寒光，她的手指稳定，眼神却冷冽如冰。

　　子时将近（晚上11点）。这是与林序约定的行动时间。她必须在这个时间点前后，完成取血，并制造一个足够吸引注意力的“意外”，为林序潜入祖祠创造机会。

　　看守林永福病房的是两个三十来岁的族人，一个叫林大，一个叫林二，是堂兄弟，性格鲁莽，对顾悠悠这个“城里来的女医生”带着几分轻视，但碍于林永昌的命令，还算尽责。

　　顾悠悠端着配药盘，神色如常地走进病房。林大正靠在椅子上打盹，林二则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

　　“顾医生，这么晚还来？”林二抬起头，随口问道。

　　“嗯，病人血压有些不稳，需要加一剂药观察。”顾悠悠平静地回答，走到林永福床边，熟练地拿起床头的血压计。她的手微微颤抖，但被她强行克制住了。

　　她一边给林永福量血压，一边用身体挡住林大、林二的视线，另一只手悄悄从内袋摸出那包安眠药粉，迅速撒入床头柜上那杯早就准备好的、喝了一半的水中。药粉无色无味，迅速溶解。

　　“水有点凉了，我加点热的。”她自然地端起水杯，走到墙边的热水瓶旁，假装倒水，轻轻摇晃了几下杯子，然后放回原处。

　　做完这些，她开始为林永福“输液”，动作麻利。挂好点滴瓶，调整好滴速，她转身对林二说：“林二哥，我办公室还有点急事要处理，大概二十分钟回来。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点滴速度，如果太快或太慢，或者病人有什么异常，马上来叫我。这药有点特殊，得注意。”

　　“行，顾医生你去忙吧。”林二挥挥手，不以为意。

　　顾悠悠点点头，端着空了的配药盘走出病房。她没有回办公室，而是闪身躲进了隔壁空置的检查室，轻轻带上门，只留一条缝隙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五分钟……十分钟……病房里传来林大含糊的嘟囔声和林二的哈欠声。安眠药开始起效了。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林二似乎也扛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林大更是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就是现在！

　　顾悠悠深吸一口气，如同鬼魅般再次闪入病房。她先走到门边，将门从里面轻轻反锁。然后迅速来到林永福床边，掀开被角，露出他插着留置针的手臂。她以最快的速度，取出采血针和真空管，消毒，穿刺，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入管中。1毫升…2毫升…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尽量不引起任何动静。

　　林永福在昏睡中毫无反应。旁边的林大、林二鼾声微微。

　　就在她即将采满10毫升时，病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值夜班护士的声音，似乎在和谁说话：“林族长？您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是林永昌！他来了！

　　顾悠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采集还差一点点！她强行稳住颤抖的手，加快速度，眼睛死死盯着采血管的刻度。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病房门口。门把手被转动了一下，但因为她从里面反锁了，没有打开。

　　“顾医生在里面吗？”林永昌阴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顾悠悠以最快的速度拔出采血针，用棉签按住针眼，迅速将采血管和针头藏进袖口，然后一把扯下点滴瓶，装作调整的样子，同时高声应道：“在！林族长，我在给病人换药，马上就好！”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将点滴针重新插回（只是虚挂在留置针接口，并未刺入），同时快步走到门边，用身体挡住门锁，迅速拧开。

　　门开了，林永昌站在门口，脸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病房内——林永福依旧“昏迷”，林大、林二歪在椅子上沉睡，顾悠悠正“专注”地调整着点滴。

　　“怎么回事？他们两个怎么睡着了？”林永昌眉头紧皱，语气不悦。

　　“可能是太累了吧。”顾悠悠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侧身让开，“我刚给永福叔加了点镇静安神的药，他血压有点波动，需要安静。这两位大哥守了一天，也辛苦了。”

　　林永昌狐疑地看了看沉睡的两人，又走近床边，仔细看了看林永福的状态，甚至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顾悠悠的心跳如擂鼓，袖中的采血管像烧红的炭。

　　“族长，您看是不是让他们回去休息？今晚我值班，我会盯着的。”顾悠悠趁机说道，想支开林永昌。

　　林永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病房内梭巡，最后落在顾悠悠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要将她看穿。

　　“不必了。”林永昌冷冷道，“今晚有大事，不能有丝毫差池。你去把林大林二弄醒，让他们打起精神。我亲自在这里守一会儿。”

　　亲自守在这里？！顾悠悠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意味着她几乎不可能在子时前脱身去与林序汇合，更别说制造“意外”了！

　　“是，族长。”她不敢表现出丝毫异样，只能应下，走到林大林二身边，用力推搡他们：“醒醒！快醒醒！族长来了！”

　　林大林二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林永昌阴沉的脸色，吓得一个激灵，慌忙站起来。

　　林永昌不再看顾悠悠，搬了把椅子，坐在了林永福的床边，闭目养神，但浑身散发出的气场，让整个病房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顾悠悠知道，今晚的计划，出了致命的纰漏。她被困在这里了。而子时，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林序那边，该怎么办？

　　她借口去拿新的记录本，退出了病房，回到隔壁检查室，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息，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衣。袖中的采血管沉甸甸的，是希望，也是催命符。

　　她必须立刻通知林序！计划有变！

　　她颤抖着手掏出那部信号时断时续的旧手机，编辑了一条极其简短、用只有他们两人能看懂的暗语写的信息：

　　【鹰归巢，蛇未动。（意为：目标血液已取，但计划受阻，无法制造意外）】**

　　点击发送。屏幕上的圆圈转了很久，最终显示：发送失败。

　　信号被屏蔽了？还是这片区域本就信号极差？

　　顾悠悠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子时的钟声，仿佛已经在耳边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