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微光与救赎(一)
在院子中央,小石头的右手被阿常婶死死的抓着。
脸上混杂着泥土和泪痕,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露出凶狠。
脚下散落着一个袋子,里面装满了环币,其中有一张环币上还有个明显的记号。
阿常婶气得脸色发白,左吆右喊,叫来邻居们。
“大家快来看啊,终于逮住你了,原来是你这个小白眼狼,我们润林安怎么就招来你这么个坏种。”
她声音发颤,指着小石头骂道。
“亏我们当时看你可怜,还想着接济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你知不知道,这些钱,都是我们辛辛苦苦,一点一滴省下来的。”
“好不容易那三郎最近没有来收保护费了,眼看着我们就要过上宽裕点的日子。”
“可是你呢,你这个小坏种,居然敢偷钱,要不是我今晚多长了个心眼,提前在环币上做了个记号,还真抓不到你这个小坏种。”
她用力的摇晃着小石头,边摇边怒骂指责。
中村大爷站在一旁,痛心疾首的看着地上的环币,唉声叹气。
“小石头啊小石头,你当初来润林安时,是我第一个发现的你,那时候你虽然总爱拿眼睛瞪人,但也没有这么坏啊。”
“怎么就这么一两个月时间,你就学会偷钱了呢?偷钱啊,这是根子上坏了,是要不得的,我们这里留不得你,你离开润林安吧。”
小石头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嘶吼呐喊,身体更是用力往下沉,试图挣脱阿常婶的手。
“我不是坏种,放开我,我走就是了,这破地方我早就待够了。”
小石头声音嘶哑,带着一抹倔强,虽然依旧面露凶狠,但那眼神里却多出了一丝恐惧。
他宁可被赶走,也不想承受这些人鄙夷的目光。
一旁的阿兰婶双手叉腰,厉声道。
“走?说得轻巧,你偷的那些钱呢?先把钱还回来。”
这话一出口,立马就点燃了导火索,周围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邻居也情绪激动起来。
“没错,你走可以,先把钱还给我们。”
“那都是我们起早贪黑挣的钱,你赶紧还回来。”
小石头像发了疯一样挣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句认错求饶的话都不肯说,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瞪着每一个人。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刻,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
“请大家等一下!”
带弘快步从院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他分开人群,挡在了小石头和邻居们之间,然后轻轻的松开阿常婶紧抓着小石头胳膊的手。
阿常婶先是一愣,待看清是带弘,声音再度拔高。
“带弘老师,你来得正好,你看看,就是这个小坏种,他偷我们的钱,嘴还这么硬,一点认错的态度都没有。”
说着还指了指洒在地上的袋子。
带弘没有立刻回应,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愤怒的邻居。
而是先蹲下身,目光与小石头平视,从怀里拿出一块手帕,无视小石头的闪躲,轻柔的擦去他脸上的污渍和泪水。
带弘的声音响起,虽然不大,却清晰的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小石头,告诉我。”语气平静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最近大家总是有东西莫名其妙被修补好,是不是你做的?”
小石头猛地一僵,脸上那副凶狠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瞪大眼睛看着带弘,眼里还有一丝惊讶。
带弘看着他的表情,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没有等待他的回答,起身面对围观的众人,目光缓缓扫过,视线定在中村身上,缓缓说道。
“中村大爷,我傍晚刚去了你那里,你家那个总是吱呀乱响的院门,最近不响了吧,你真的以为是因为潮湿吗?”
中村大爷听到这话,整个人愣住了,下意识的扭头看向自家那扇院门。
难道……
带弘又转头,指了指阿常婶身上那件棉袄。
“阿常婶,你这件棉袄,前段时间刮破了吧?是你自己缝的吗?”
阿常婶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她一直以为是阿兰婶帮忙缝的,但还没来得及去问她,结果带弘老师这么问。
难道……
猜到了什么的阿常婶,继而沉默不语。
带弘的目光最后落在刚才叫嚷着要还钱的阿兰婶身上。
“阿兰婶,你家孩子最喜欢的那个木头小车,前阵子不是断了一个轮子吗?今天我路过时看到轮子换了个新的,还听你说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做的,要是知道了,一定好好感谢人家。”
阿兰婶回想起那个木头小车,确实是被修好了,不仅轮子换了个新的,木把也换了,摸起来更加光滑舒服。
难道……
听到这里的邻居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
最近他们被偷了钱之后,总是发现有一些破旧东西莫名其妙的好了。
开始还以为是某位好心邻居帮忙弄的。
难道……都出自这个“小偷”之手?
一种复杂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阿常婶脸上的怒气稍缓,但依然带着怀疑和不信。
“那……那又怎么样?一码归一码,功是功,过是过,他偷东西是事实,这说明他骨子里就是坏的。”
“他是先偷东西,再修补,但修的那些完全比不了那些钱,这点小恩小惠改不了他偷鸡摸狗的本性,坏种就是坏种,喂不熟,也教不好。”
“教不好?”
带弘先是低声重复了这三个字,而后抬头,双眼爆发出坚定的光芒,声音陡然提高,又说了一遍。
“教不好!”
他将小石头略微僵硬的身体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并不宽阔的后背,为他挡住了所有质疑和愤怒。
挺直脊梁,目光灼灼的扫过每一位邻居。
“各位邻居,请问我是什么人?”他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不是带弘老师吗?我们都认识你啊。”众人一愣,不明所以。
“没错,我是老师啊!”
“那老师的职责是什么呢?不就是教书育人吗?”
“把他教好不就是我应该做的吗?”
带弘一字一句回答,声音清晰有力,掷地有声。
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在回答问题,更像是在立下誓言。
目光扫过中村大爷、阿常婶、阿兰婶,以及每一位邻居。
环视着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眼神坚定。
“他偷东西,是做错了,大错特错,这必须改,但他默默修好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他心里那点还没被恶念磨灭的善和光。”
“他是想用这点事情来弥补大家,哪怕杯水车薪!”
“阿常婶说的没错,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他偷了东西,确实是要接受惩罚。”
他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叩问着每个人的心房。
“但我们只盯着他的错,放大他的错,一脚把他踩进泥里,再也不给他改正的机会,那和亲手毁了他有什么区别?”
“我们和他偷偷摸摸的行为相比,又真正高尚到哪里去?”
带弘深吸一口气,声音在院落中回荡。
“教书,只是手段,育人,才是目的!”
“育一个即使身处泥泞,也心向光明的人。”
“难道不比简单粗暴的喊打喊杀更重要吗?”
“急着把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推进深渊,是我们大人该做的事吗?”
带弘的话,一句句,一字字,像沉重的鼓点,重重的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漫长的寂静,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和小石头极力压抑的抽泣。
中村大爷长长的叹了口气,目光复杂的看向那个被带弘护在身后的身影。
阿常婶低头看着手里那件缝补得极其用心的棉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密密麻麻的针脚,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抹沉思所取代。
其他邻居也大多沉默下来,或低头,或看向别处。
小石头站在带弘身后,仰着头,呆呆的看着这个总是自称他老师的人。
他的背影并不高大,此刻却撑起了整片天空。
那层用凶狠包装,自我保护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轰然碎裂,碎的干干净净。
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害怕,孤独,以及那埋在心底的恐惧,不信任等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都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像大坝决堤般冲刷着他肮脏的小脸。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抓住了带弘的衣角,抓的紧紧的。
就像即将溺亡之人抓住茫茫大海中的唯一浮木。
带弘感受到衣角的拉力,没有回头,只是将手向后伸去,温暖的手掌轻轻覆盖住那只冰冷的小手。
“请大家给他一个机会,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也请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履行我老师职责的机会。”
“我会看着他,引导他,教导他,让他从此以后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环币。
“他偷的钱,我都会带他一起,一点一点还清。”
“还请大家给他一个机会!”
带弘面向众人,弯下腰,鞠躬九十度。
“拜托了!”
久久未能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