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锅碗瓢盆还散发着余温,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稀稀拉拉地亮起
“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夜这两天,好像很疲惫的样子。”
健司专注地盯着锅里‘咕嘟咕嘟’煨着的寿喜烧,继续说道:
“咖啡店的生意好像特别好。搞得她经常加班。”
他喃喃自语,还用漏勺拨弄着锅里的鸡肉和豆腐:
“两天没怎么见到她人,说实话......我很担心。”
我摸了摸下巴,推测道:
“她大概是,处理无穷无尽的粉丝私信和商业合作邀请,所以忙得焦头烂额了吧”
“正因如此”
健司将一碗冒尖的咖喱鸡盛好,小心翼翼地摆在托盘上,转身去盛另一份汤汁:
“才得做一顿好吃的,好好犒劳一下她才行。”
就在我想开口回应这番纯朴的结论时,
‘咔’
玄关处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然后转动的声音
“我回来了。”
小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声音像是被晚风吹散的一缕薄雾,带着化不开的疲倦
方才健司的脸上还挂着忧虑,马上就被一种蜡笔画出来般灿烂的笑容所取代
他丢下手中的活计,在粉色的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快步迎了出去
“小夜~欢迎回来。今天工作辛苦了!”
门口的小夜,穿着那件淡黄色针织毛衣和素白长裙。
一手提着小巧的背包,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屏幕的幽幽蓝光映在她低头略显苍白的脸上,听到这句话,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快看快看~,我做了什么,锵锵锵,是你最喜欢的寿喜烧。”
健司侧过身,展示着厨房里的劳动成果,那口锅里的食物正发出幸福的咕噜声
随后伸手,便作势就要接过她的背包
“谢谢。不用了。”
小夜低着头,侧身从健司和门框的缝隙间挤了过去,径直走向餐桌
那个看起来并不沉重的背包,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她的肩膀。
而健司的手在空中尴尬地停顿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
一分钟后
三人(如果算上我这个透明人的话)围坐在餐桌旁
桌子中央,那锅寿喜烧,在不知疲倦地氤发着热气
鸡肉,豆腐,香菜,洋葱,胡萝卜,在甜酱油汤汁里翻滚沉浮,空气中食物的香气依旧浓郁,然而却无法驱散餐桌上那股弥漫的滞重感
在书中,我自然不用进食,托着腮,像个百无聊赖的戏剧评论家,观察着这顿气氛不同寻常的晚餐
“今天店里忙吗?我看网上你的那个视频点击量又破纪录了,你现在可是全球名人了,感觉怎么样?”
健司试图用一种轻松调侃的语气打破僵局,声音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显得有些过于洪亮了
“嗯.....”
小夜只是盯着碗里那堆米饭,仿佛里面藏着海怪的生命奥秘,过了几秒,才回答:
“还好,只是有点累。”
说完,她的目光飘向了立在桌角的手机
那屏幕亮着,正在播放某新闻的重播画面
我伸长脖子,像只好奇的乌龟,扫了一眼,发现上面又是关于'深海黑船'的报道
这个国家现在除了这件事,大概也没有别的新闻了
不过健司似乎从中找到了新的话题,立刻兴致勃勃地接了下去:
“你也关注这个采访啊,说起来,这个驾驶员佐佐木现在可是‘深海福音论’最有力的论证。”
他挥舞着手臂,动作夸张:
“这家伙的经历堪称传奇,那天坠机后,不仅没事,还顺带砸晕了一头吃草的牛。最搞笑的是,接受采访时,他还自称困扰多年的过敏性鼻炎和腰椎间盘突出痊愈了,皮肤也光滑起来了。”
“大家都说,那是来自‘黑船大人’的赐福,还有人专门去他家门口排队,就为了摸一摸他,沾点'神气'呢。'”
对于无法理解的神迹,人们总是习惯分为两类,要么匍匐在地顶礼膜拜,要么试图装进‘利益’的口袋
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倘说那佐佐木因此开始卖护身符,大概也会有人买账吧?
转头,我又望向小夜
她依旧是低着头的模样,手中的筷尖在碗里无意识地拨弄着,将一块金黄的咖喱鸡戳得千疮百孔,倒不像食物,而是她的仇人
健司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冷淡,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故意像个蹩脚的相声演员,想要把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
“啊,不过说起来,那个‘深海福音论’真是太好笑了。小夜你知道吗?网上居然还有人说,那‘深海黑船’周围的雾气是‘神之吐息’,只要吸一口就能延年益寿。而只要献上那三件遗物,就能成为‘黑船’大人的使徒,拥有改变世界的奇迹能力,甚至......永生!”
他夸张地挥舞了一下筷子,差点把一片豆腐甩到我脸上:
“你说扯不扯,就为了这个不切实际的猜测,人们都快找疯了。”
小夜看了健司一眼,眼神复杂如同被搅浑的池水:
“是吗.....”
正是这声微弱的回应,
却给健司打了鸡血。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沟通频道,立刻眼神发亮,补充道:
“可不是,就说那个三叶虫化石好了。”
“听说大英博物馆现在已经被抗议的人群包围了。那场面,啧啧.....
有人要求他们立刻归还‘遗物’,有人试图冲进去抢,有人要求他们当场销毁,说是不能让地外文明掌握地球的远古密码。对此,大英博物馆为此发表了一份声明。”
健司清了清嗓子,模仿着电视台播报员的腔调念道:
“鉴于当前全球局势的不确定性,为了全人类的文化遗产安全,本馆将对该馆藏进行最高级别的特殊封存.......哈,说白了,意思就是‘东西是我的,谁也别想碰’。”
“.....真是守财奴,都什么时候了还抱着一块破石头不放。”
健司完全没注意到小夜越来越僵硬的肩膀,以及她那几乎要将筷子捏断的指节,自顾自地说:
“哦,还有骨头指节,那个更离谱。”
“‘神启’事件发布的第二天,就有一个名叫三上源的家伙,自称已经无偿捐赠给了政府,就我们前几天在手机里看到的那个”
“他啊,现在可成了网络名人,被誉为‘日本的良心先生’。”
“他整天正对着镜头,吹嘘他如何在伊拉克沙漠的沙尘暴中,与一位长着三个眼睛的‘星际旅人’打赌赢来了这块骨头。还说什么,这根骨头是开启新世界的钥匙,现在大家都把他当国民偶像来看。”
他撇了撇嘴,脸上满是鄙夷:
“真是的,这个世界疯得不轻,骗子比实话实说的人还要受欢迎,隐瞒和撒谎都快成为一种艺术了。”
小夜的脸色愈发苍白,我目光下移,发现桌底的手竟悄然攥成了拳头
而健司这时终于说到了最后一件
“至于那个像眼球的深蓝色石头......”
他忽然动作浮夸地摊开手,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惋惜:
“网上悬赏金都开到天价了,至今仍下落不明。”
“据说啊,只要提供线索就能拿到一亿日元。不过毕竟是被外星人点名要的东西......要是真落在谁手里,我猜他现在估计吓得睡不着觉......”
“健司。”
小夜突然开口,如同恳求:
“能不能......别说了?”
餐厅里所有的声音——寿喜烧的咕嘟声,男友的滔滔不绝,窗外的蝉鸣——都在这一刻像被海绵吸走了
她直直注视着藤井健司
那双我曾见过盛满爱意与宠溺的眼眸里,映不出半点光,剩下的满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
哀伤?
“我不想听这些。”
“我想安静一会儿。”
“啊抱歉,抱歉。”
健司他连忙放下筷子,搓了搓手
......
接下来,餐桌陷入了一种沉重得能挤出水来的沉默,
只剩下墙上时钟秒针'滴答,滴答'敲打着,似乎连带幅度稍大的呼吸都变成了一种费力劳作
健司终究是耐不住这种氛围
他那颗简单的大脑飞速运转,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眼睛'腾'地一下亮了:
“那我们聊点开心的?”
他转移着话题,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前几天你送我的那架无人机,我真的很喜欢。当时你说,还有更好的礼物,其实,我已经知道了......”
我看到小夜的身体颤了一下,像在冬日里冷不丁被金属门把手上的静电击中,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而健司显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还在兴冲冲地沿着自己铺设的轨道向前冲:
“我那天去你房间拿吸尘器的时候,不小心看到那个柜子上挺漂亮的首饰盒。小夜,你是不是花了很多钱,其实不用那么破费的,哈哈,只要是你送的,我都.......”
他话还没说完,就发生了
“啪啷!”
一声白瓷碗与实木桌面发出的撞击声,尖锐得像枪响
小夜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苍白中透着一阵的潮红,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怎么了,”健司小心翼翼地问
小夜没有多言,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然后起身,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那双无辜的乌木筷子在桌面上不甘地弹跳了几下,滚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为什么你要进我房间。”
健司张了张嘴,一脸的茫然和委屈,像个被用报纸卷狠狠敲了鼻子却不知道错在哪里的拉布拉多:
“我……我就是去拿吸尘器啊..…小夜,你至于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看的,就算不是礼物也....”
“我没心情谈礼物!”
佐仓小夜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上了哭腔:
“这几天事情已经够多了。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要越界?!”
她哽咽了一下,似乎想说出更多,最终只是咬住了下唇,将所有的话语都吞回了肚子里
“我吃饱了。”
她说着这样的话,
可我瞥了一眼她的碗,那块被戳得面目全非的鸡肉,分明一口都没动过。真是可悲,食物何其无辜
随着椅子向后推开的摩擦声,小夜抓起手机和背包,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卧室
“砰——”
那关门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像一道格外响亮的巴掌,震得桌上的汤碗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健司坐在餐桌前,举着那双没来得及放下的筷子,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锅里的寿喜烧还在冒着热气,咖喱鸡上的酱汁油亮诱人,但这一桌子精心准备的'爱之料理',此刻闻起来却只有一股令人想直抽鼻子的辛辣和苦涩
“柏修斯......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转过头,像一觉醒来房子被龙卷风吹到了奥兹国的小女孩般茫然
“也许吧,”
我从椅子上跳下来,绕着餐桌踱步,像是在勘察案发现场:
“虽然我不太懂正常人的恋爱逻辑。不过我猜,真相应该不是因为你进房间拿吸尘器那么简单。”
健司默默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筷子
他看着那几盘没怎么动过的菜肴,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熄灭成两点灰烬
“她以前......从来不这样的。”
“总之,这顿饭是彻底凉了。”
我摊了摊手,顺便看了一眼那锅精心烹制的寿喜烧,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遗憾的是,幽灵没法帮你解决这些。节约粮食是种美德,可惜我没有。”
健司没有再讲话,默默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转身走向水槽
不一会儿,'哗啦啦'水流声地响起,冲刷着盘子,也试图掩盖这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看着健司他机械地重复着洗碗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心想,话说回来,刚才小夜的反应,未免有些过激了
倘说只是女生的无理取闹,似乎不像?
难道是被网上那些关于'Sayo女神'的舆论压力压垮了?
也说不通
我听闻过,当一个人的愤怒超过了事件本身的逻辑,那愤怒背后一定掩盖着更深的恐惧
是什么呢?那份让她失控的恐惧
我暗自思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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