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阵失重感后,我传送到了源信的所在地
依旧是那股熟悉的,陈年烟草与仪器臭氧混合的独特气味,
墙壁上悬挂的标记海图,角落里堆放的缆绳,以及操控台上的各式仪表,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让我内心感到一丝意外的亲切,却也夹杂着些许失望
传送前,我还以为凭借昨天那次‘第一类接触’的英勇事迹和之前提交的详尽报告,
源信警官怎么也该官升一等,换个带有独立卫生间和配有最新款咖啡机的好地方,或者被请进一艘更大更气派的的指挥舰里发号施令
结果倒好,依旧是这艘在海风中吱嘎作响的'疾风号'
莫非是反被降职了?
我环顾四周,舷窗的一角甚至还留着昨天巨浪冲击后产生的裂痕,用灰色的胶带歪歪扭扭地贴着。栏杆上也有凹陷的痕迹,在周围那些威武雄壮的军舰映衬下,显得格外寒酸
像是一只趴在雄狮脚边的,毛发杂乱的老狗
我嘀咕一声,随即走近舷窗边
远方的海面,几艘庞大的灰色军舰,如同横亘在碧浪上的灰色山脉,正调整着航向,朝着那轮悬于海天之间的‘黑色太阳’围拢过去
与此同时,银色的战斗机如一群锐利的飞鸟,拉出白色的尾迹。正从航空基地呼啸而起,在天际掀起沉闷的轰鸣
我眯起眼睛,发现其中几架的型号,与我方才在岸边目睹其壮烈坠毁的残骸,一模一样。
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现在自卫队的军事行动尚未开始,两架我在岸边目睹其'坠毁'的战斗机,一副好端端的模样,俨然刚刚起飞,尚未变成绚烂的烟花
剧情似乎回到了决战尚未正式开启的时刻
这是为什么呢?难不成我无意间变成了时间回溯的超能力者吗?
当然不是。那说法未免太过抬举了,我只是个普普通通,没什么长处的一般人而言,这种好事是轮不到的
不过,这现象背后,的确是有些不为人知的运作原理
倘若现在讲述,未免冗长,也会破坏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说不定还会有人在心里暗骂一句'扫兴'
所以......不如稍后再揭露这个小秘密,现在,专注于眼前这场即将上演的盛大戏剧吧
总之,我回到了事情发生之前。并得到了一个绝佳的观影席位
※
“……情况就是这样,伊吹博士。”
身旁,源信警官那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的声音响起:
“防卫省和统合幕僚监部那帮人,脑子里装的还是射程和当量。”
“他们觉得,炮弹的口径够大,导弹的数量够多,即便是再大的鱼,也能轰上天。”
我将视线从窗外拉回
这次除了一脸疲态的源信彻也,船舱里还多了一个气质很好的青年学者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明明穿着一身平整的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脚上却随意地搭配着一双木屐,手里拿着一个做工精细的黑色望远镜
与其说是来观战的,不如说是来海边度假的
说实话,要是在现实世界里如果遇到这种奇特打扮的人,我一定会觉得他是个刻意追求独特的傻福,心里还会嘀咕一句:'装模作样,不堪一击'
但放在这种虚构的小说世界,
越是在这种细节上展现出漫不经心与奇特混搭风格的人,越不会是什么寻常之辈。他们往往都是一些能将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家伙,只是外表看起来无害罢了
被我打上”疑似潜伏的最终反派“标签的这位青年学者,就那么施施然地站在源信警官侧后方,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非常理解,源先生。正因为如此,我才主动申请跟随您行动。”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
“不过,有时候,就算明知不是靶子,也得硬着头皮开一枪。”
“不然,躺在柔软床铺上的大人物,晚上是会睡不着觉的。”
源信警官将身体的重心靠在冰冷的金属控制台上,手里的香烟燃尽了,只剩一个橘红色的光点明灭不定,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那群高层的老家伙,把这当成什么了,军事行动?还是向国民作秀的表演?那玩意......”
源信停顿片刻,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但没找到:
“那·玩·意·根本不是用火力能衡量的!”
伊吹博士微笑着,不置可否:
“....或许吧。”
“但人类总是需要一个仪式来确认自己的无知。“
“就像古代人看到日食,以为是天狗在吃太阳,会敲锣打鼓赶走它,我们现在做的,无非是把锣鼓换成了炮弹而已。本质上,都是为了驱散恐惧,寻得安心。”
“是啊,不停开会,分析,建模......到头来,为了驱散恐惧,寻求安心,得出的结论还是'开火'”
源信颓然掐灭了烟头:他们根本不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那不是一个会任施为的小姑娘,而是......”
“——而是一个超出我们认知框架的存在。”
青年学者替他说了下去,抬手推了推眼镜:
“正因如此,才更有开枪的必要。人类需要确认,那个东西到底是一尊活着的神,还是一块沉睡的石头。”
“如果是神,我们会流血,如果是石头,我们会得到科技。无论哪种结果,对决策者来说都不算亏。至于代价嘛......”
青年学者意味深长地停顿了,没有再说下去
而源信警官面对这套理论,动了动嘴唇,显然有满腹的看法想要倾诉,
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任由一腔徒劳的辩驳散在空气中
“但说无妨,源先生。”
青年学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诚恳,向他劝慰道:
“我只是个普通的科研工作者,一个被同行排挤过来的可怜人,没有什么坏心思。请将我当作一个可以倾诉的树洞就好。”
或许是积压在心头的郁结实在需要一个出口,或是被这‘真诚’的善意打动了,
源信警官沉默了片刻,终于闷声开口:
“无论如何,这种决策也太荒谬了。”
“当你在森林里看到一头沉睡的野熊,最好立刻掉头就跑,而不是凑上去,揪它的鼻毛,看看它到底睡得有多沉,有没有打呼噜。更何况......”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在自己的话语中途加个标点:
“直觉告诉我,要是一锤子敲醒它,人类可能迎来一场无法承受的惨痛打击。”
“啊,源先生,请不必如此悲观。”
青年学者上前,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就当作是在执行一个必要的流程,顺便见证一个历史性的时刻。无论结果如何,我们这种小人物也改变不了什么,不是吗?”
“我倒是觉得,这其实是对人类认知边界的一次伟大拓展。”
“就像忒瑞西阿斯第一次试图用火把去照亮上帝的脸.....哪怕被烧瞎双眼,也是一种特殊的荣幸。”
他这话说得如此轻巧,仿佛即将‘被烧瞎双眼’的不是活生生的自己
我想起某位哲人曾说过的箴言:通往地狱的道路,往往是由看似最美好的事物铺成的
大抵就是形容伊吹博士此刻这种,包裹在求知欲糖衣之下,有些病态的好奇心罢
“不过,伊吹博士,”
源信警官语气生硬转开了话题,似乎不想再继续这场哲学辩论
他指了指远处那艘轮廓威严的军舰:
“您真的认为待在这里,是明智的选择吗?”
“'金刚'级驱逐舰的舰桥,拥有最先进的观测设备和分析仪器,条件可比我这艘破船好上一百倍。”
“哎呀,源先生,这话应该是我来问你。”
青年学者故作一副惊讶的神情,随即轻笑起来:
“你不也拒绝了防卫省的‘美意’,执意要回到自己的巡逻艇上吗?”
源信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不一样。这是我的岗位,但您是学者。”
“以疾风号的防护能力,一旦发生什么,我可没法保证您的安全。唯一能提供的救生衣,也可能在瞬间变成寿衣。”
听到这话,这位青年学者摊开双手,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
“像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人员,留在哪,又有什么区别呢?”
“命运若是想开个玩笑,即便躲在最坚固的乌龟壳里也是没用的,最重要的是......”
这时,青年学者露出一丝顽童般的笑容,指了指自己的木屐:
“‘金刚’舰的地毯太软了,我的脚不喜欢。”
听到这个理由,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位伊吹博士,莫不是和我一样,是黑色幽默的个中高手,最擅长用最无厘头的话语瓦解最严肃的气氛的那种
而听到这堪称离奇的理由,源信饱经风霜的嘴角也明显抽动了一下,像被人拿打火机被电击一下
“当然啦,源先生,这是玩笑。”
青年学者像是捉弄人成功一般,俏皮地眨了眨眼,补充道:
“不过,我可是非常相信您的判断力和经验的”
“在瞬息万变的前线,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远比十个坐在办公室里的将军更能看清真相。”
说话时,他还微微躬身,姿态谦和得体,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源信警官听到夸赞,却再次发出一声叹息,这叹息里充满了宿命般的无奈:
“......再强的判断水平,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有什么意义呢。”
他转过身,不再言语,开始沉默地凝视着远方,整个人像一块贴在窗棂,被岁月风干的橘皮
青年学者见状,不再多劝慰什么,只是好整以暇地把玩起手中的望远镜,耐心等待着什么
而旁观的我过了会儿,感到一阵闷闷的无聊感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最是磨人,
趁着他们两个陷入各自的沉思的空闲,我悄悄踱到源信警官身边,用手肘轻轻戳了戳他的肋骨
他回过头,眼神有些茫然,似乎刚从某个遥远悠长的回忆里抽离出来
“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源信。”
我问道:“我还没搞清楚来龙去脉呢,怎么突然就要进入大场面了?”
源信揉了揉太阳穴,眼神重新聚焦,带着一种忍受着偏头痛折磨的病患口吻,缓缓开口:
“昨天你走后......”
※
在他的简短讲述下,我很快便理清了当下的状况:
在国内民众日益增长的恐慌情绪,各类舆论的沸反盈天之下,再结合某大国'你行不行啊,不行我来'的军事暗示,一向以迟钝和拖沓著称的日本政府终于坐不住了,如同一个在校园霸凌中被逼到墙角的学生,决定挥出那自以为强硬,实则大概率是软绵可爱的一拳......
总之,驻扎在横须贺的王牌,海上自卫队的‘金刚’级驱逐舰及其舰队出动了,即将对‘深海黑船’进行一次决定性的军事接触
本来,源信彻也因为之前近距离接触'海怪'的英勇事迹,作为对'深海黑船'情况最为熟悉的人,被上头指派成为这艘明星战舰的随舰指挥顾问
这无疑是天上掉下来的履历,一步登天的绝佳机会
这位固执的老警官却以一种近乎抗命的强硬态度拒绝这份'荣誉'
他强烈要求回到自己这艘又老又破,连窗户都还没修好的‘疾风号’上,与金刚级驱逐舰进行协同行动
给出的理由是:'只有在我最熟悉的地方,才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这种说辞,在我听来,无非是“我不想去那艘船,那里的厕所没有我习惯的厕纸品牌”的委婉表达,
也罢,固执的老头总有自己固执的道理。但对我来说也是优点。这艘小破船虽然破,但巧合的是,位置在比较安全的后侧,视野清晰,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绝佳观景平台
另外,这位气质温和的青年学者,则作为会议中的一位学术顾问,像闻到花蜜的蝴蝶一般,主动请缨,要求与源信警官一同行动,进行随船观测与记录
从目前流露出的各种细节来看,这位自称为普通学者的男人,恐怕不是个普通学者.....
不过这人图什么呢?放着安全的地方不去,偏要挤上一艘随时可能变成铁棺材的破船?
我想,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殉道情结?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