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店铺里的短发女生重新投入到忙碌的工作,正把擦拭一新的杯具码放整齐
我又望向已经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满脸欢喜,甚至连脚尖都在轻轻打着节拍的健司
“所以,”我忍不住开口,“这就是你的女友?”
“是啊,”他咧开嘴笑,“很可爱吧?”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语气轻松得像是夏天傍晚的凉风里,一只摇着尾巴路过的大型金毛犬
这瞬间,我产生一种被剧本愚弄的荒诞感,感觉自己像个刚刚发现地球是圆的傻瓜
原来那个在人物卡上被描述为“心思细腻”、“对未来有许多不切实际但美好的幻想”的咖啡师小夜,就是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摩托艇计划搁浅的“罪魁祸首”
这,也太巧了吧?简直就像是蹩脚的小说家为了节省出场人物而做的刻意安排
但仔细想想,倒也合乎情理
既然他们都是这本书里的主要角色,生活在同一个名为横滨的舞台上,年龄又如此相仿,彼此之间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发展出恋人关系,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建司都明确提到了自己有个女友,我竟没有丝毫往这方面联想
我心里盘算着,看来这些角色卡背后隐藏的信息,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人物与人物之间,绝非简单的并列关系,而是由无数看似无关的线索交织而成的、一张复杂而精密的关系网
莫如说,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故事”应有的样子
哪有好的小说,里面的人物都会拿着各自独立的剧本,上演着互不相干的独角戏呢?
不过,从健司之前的只言片语中,我还以为他的女友是个精于计算、锱铢必较的管家婆形象,一个会拿着计算器跟在他屁股后面,计算每一笔开销的财务总管
但刚才我看到的……那个笑容,那种温柔又带着点宠溺的眼神,怎么看都和一个喜欢刁难和无理取闹的形象扯不上关系
这其中,大约是另有隐情罢
于是,我斟酌几下话语,试着询问一些关于佐仓小夜的信息:
“确实,她看起来.....确实很可爱,你们怎么认识的?”
“小夜啊...我们是高中同学,不过那时候不熟。后来有一次我骑车在海边摔了,弄得一身狼狈,正好被在附近咖啡馆打工的她看到。她二话不说就拿来了急救箱帮我处理伤口,还请我喝了一杯热可可。”
“从那以后,我就天天跑去她店里,一开始是想还人情,后来嘛……”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后来就变成想见她了。她泡的咖啡据说是全横滨最好喝的,真的,你该尝尝。”
“欸,你知道吗上次.....”
说到这里,健司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和小夜的日常,言语间满是热恋中的痴傻气息
“所以,也就是她让你.....”
正当我准备打断他,切入关于摩托艇的关键问题时
却发现健司屁股上装了弹簧一样,猛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洋溢着兴高采烈的神色,像只看到主人回家的金毛犬,摇着看不见的尾巴,朝着咖啡馆门口走出的小夜迎接了上去
此时的佐仓小夜,脱掉了侍者服,背着一个小巧的背包,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还换上了淡黄色的针织毛衣,搭配着一条素雅的长裙,头上还别着枚好看的贝壳发卡
健司快步上前,极其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背包,另一只手则顺势牵住了她,两人并肩在咖啡店外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今天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健司的语气里,藏着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像一团老虎融化成的黄油
小夜叹了口气,皱着鼻子,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说:
“别提了,今天倒霉透了。不小心把一位客人预订的蛋糕给烤坏了,只好手忙脚乱重新给他做了一份
她说着,把手里的纸袋递了过去,别过头,用一种嫌弃的口吻说:
“诺,这个,扔了也是浪费,就便宜你这条贪吃狗啦。”
我看着那个纸袋,从里面露出的蛋糕边角,确实有一种焦黑的痕迹,看起来像是烘焙时没掌握好火候。又像被某种东西过度热情地炙烤过
但我又看她那撇开的脸庞,发现那嘴角藏着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仔细一瞧,她竟还在从眼角的余光里,正偷偷打量着健司的反应
我总感觉其中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猫腻
我暗自思忖,大概是小情侣之间,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情趣事罢
但健司——我瞥了眼这家伙——显然是信以为真了,脸上立刻浮现出“怎么会这样”的惋惜,紧接着又转为一脸感动和心疼的复杂神情,嘴里念叨着:
“没事的,小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偶尔失误一次很正常嘛。”
看他那副傻样,小夜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神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宠溺和笑意
……
之后,他们就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仓鼠,坐在长椅上一边分享着那个“失败品”蛋糕,在轻柔的海风中,聊着工作上的趣事
“今天又遇到奇怪的顾客了,”小夜一边说,一边切好小块蛋糕,用叉子稳稳地递到他嘴边
“他说自己是慕名而来,非要点一杯‘像是雨后东京晴空塔的倒影,带着北海道溶融的初雪,最后还要加上一丝禅意’的咖啡。天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唔,那你怎么做的?”健司一大口下去,腮帮子就鼓了起来,含糊不清地问
“我假装听懂了,然后用最漂亮的杯子,多绕了几圈,配上最复杂的拉花,点缀了些薄荷叶,加了点抹茶粉,随便给他冲了一杯普通的单品。”
小夜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好笑的无奈:
“结果,他居然感动得快哭了,还说我懂他,硬塞了不少小费。”
“哈,你真是个天才!”
“你呢?今天在船上还顺利吗”
“我今天在表演硬币魔术的时候,耍帅抛得太高,结果手一滑,那枚幸运硬币“噗通”一声掉进了海里。”
说到这,健司的表情垮了下来:“那可是佐藤大叔送给我的……”
“没关系啦,他那么照顾你,知道后肯定不会怪你,说不定还会再送你一个新的嘛。”
“那可是他年轻时从沉船遗迹里捞上来的宝贝,据说能带来好运,哪有你说得那么轻巧。”
小夜一边安慰的摸摸了建司的脑袋,又想起来了什么,说道:
“啊,对了,今天佐藤大叔出海了吗?他的腰好点没有?”
“大叔好着呢,今天还钓上来一条超~大~的金枪鱼,说明天给我们送鱼腩来。他还念叨你呢,说好久没喝到你煮的咖啡了。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想请我们去他家吃饭。”
……
他们就这样聊着,对话就像横滨港口上空飘荡的云,随意而舒展,充满了生活的气息。从奇葩的客人,到多给的小费,再到不知所踪的魔术硬币,这些琐碎得不足为道的日常,在他们口中都变得生动有趣起来,离远了看,是平淡无奇的风景,但凑近了,才发现每一滴水雾里都藏着一个鲜活的世界。
可这朵悠闲的云,不知不觉间,还是飘荡到了那个永恒的话题上空
健司狼吞虎咽地吃完最后一口蛋糕,满足地呼了口气,看着月色发呆
“在想什么?”
他的眼神飘向了更远处的海面,那里的点点渔火如同坠落的星辰,
随后,用充满憧憬的语气说:
“我在想,如果我们有了自己的快艇,我就能每天提前接你下班,带你去海上看太阳一点点沉到天际线去,”
“去那些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小岛露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那该多好。”
小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眼底的光芒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但随即又恢复了薄冰般的平静
“然后呢?”
“快艇的保养费、停泊费、油费.....这些你想过吗?我们现在住的出租屋又小又旧,离市区还那么远。”
“现实一点吧健司,我们得为将来打算。孩子,学费,一个稳定的住所。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小夜……“
健司的声音有些低落:“难道拥有梦想是错的吗?”
小夜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蛋糕碎屑
“你的梦想,不能建立在牺牲我们共同的未来之上。”
她的语气依旧温柔,但话中内容却不容置喙
面对这番争论,我心想,这种现实与梦想的碰撞,真是烂大街的戏码,好像每个经典的现实主义故事里都少不了这个议题,就像方便面里必然会有的调料包,这本书的作者真是毫无新意
就在我腹诽之际,健司突然转过头,看向我这个几乎被遗忘的“知心好友”:
“柏修斯,”他一脸认真地问,“你觉得,摩托艇和公寓,到底哪个更重要?”
我看着他们两人,一个眼神充满真诚期盼,一个表情严肃认真
仿佛我是能裁决这场辩论的最高法官,即将对这一桩重大案件做出最后的宣判
我想,这就是书中人的局限之处了
对于任何一个书外的读者,这个问题都再简单不过了
首先,之前源信警官所陈述的那些异常迹象,绝非空穴来风。再结合目前我掌握的信息,这本书的接下来的剧情走向应该是:
一场巨大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灾难,正在日本近海的深处酝酿,即将给这座城,或者整个国家,带来倾覆一切的打击
所以他们争论这些东西,房子也好,摩托艇也罢,大概都要在不久的将来,给那头不知名的海底生物当开胃零食
灾难来临之际,讨论这种事,简直就像在问一个即将被海啸吞没的村庄里,豆腐脑应该是甜口还是咸口一样,毫无意义,毫无必要
于是,我沉吟片刻,决定给他们一个真正有建设性的最优解
“依我之见,你们最重要的事情,是去买两张离开日本的机票。”
“然后,用你们攒下的钱,去购买一些在灾难时期最紧缺的必需品,比如罐头、药品、净水设备。”
“剩下的钱,可以换成黄金之类的硬通货,再投资一些军工复合体、能源类的股票基金。”
“这样,等事件过去,日本秩序重建之后,你们不仅活着,而且有钱了,还可以买下整个海岸线的房子,和一支摩托艇舰队了”
我心里盘算,自己的回答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既高瞻远瞩,又充满了人文关怀,不仅解决了他们的分歧,还他们的未来规划提供了最优选择。足以让他们恍然大悟,对我顶礼膜拜
可惜,听到我这番话,健司和小夜却神情一顿。陷入了短暂的茫然,就好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机,画面突然卡顿,充满了雪花点
但仅仅一秒钟后,他们又像被人在电视机顶狠狠拍了一下,画面恢复了正常,他们像跳过了一段无关剧情一样、无缝地衔接上了未完的对话,
仿佛我刚才那段价值千金的箴言,从未存在过
“我理解你的想法……”
健司最终还是垂头丧气地妥协了,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好吧,小夜,我知道了。”
※
果然如此
通过前几次和书中人物的互动,可能让你们产生一种误会:
我是那种可以篡改认知的异世界龙傲天,是气运加身的穿越者,能够在世界里尽情挥洒笔墨,肆意妄为地改变我想改变的一切
实则不然
在这个《海怪来访》的故事,我更像是一个被赋予了“可以说话”权限的摄像头,无论我做什么,怎么大喊大叫,怎么指点江山,都无法对这条既定的故事线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对于他们那种程序自动修正般,自动忽略我话语的结果,我早有预料,也谈不上失望,无非是再次确认了这个事实罢了。
那么,接下来,大概就会是小夜的胜利宣言,或者一番乘胜追击的说教,用以巩固她在这场辩论中的胜利果实
.......
然而,故事的真正发展,却和我的预想并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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