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白象郡学
整座城以一种名为“月影石”的白色纹理岩石砌筑,在阳光下温润如玉,在月华下清辉自生,故得“白相”雅名。
城墙高十丈,巍峨如山。石材上天然的灰白纹理,在能工巧匠的妙手下,竟拼接成一幅幅古老的图腾,讲述着先民的神话。
墙体上深浅不一的划痕是历史的年轮——那道深刻的枪痕是一百年前“红月妖影”的见证之一;那片焦黑的火迹则记录着初代夏军立国之战的艰难。
康嘉大道,作为贯穿全城的主干道,本身就是一场流动的盛宴。
大道宽达二十丈,可供十辆马车并行。地面以青石板与白色碎石拼接,与两侧建筑遥相呼应。入夜后,两侧“长明阁”亮起柔光,整条大道宛如一条地上的银河。
入得城内,街道上,鲜衣怒马的戴笠侠客与风尘仆仆的江湖游僧擦肩而过;满载货物的驼队铃声与酒肆里传出的豪迈笑声交织,共同谱写着城市的生机。
商队众人自进入郡城后,便如泥牛入海、鸟雀出笼,各自散去。
就连林诺,也在进入白象城的主街道康嘉大道时,主动提出了分手。
临别之际,魏悟行终于给出了报酬。
那报酬并非金银财宝,而是一本有些破旧的古籍以及用天青水净瓶盛装的一瓶药丹。
魏悟行神色郑重,将古籍递到林诺手中,说道:“林兄弟,你此次相助之恩,我魏家铭记于心。这古籍中记载了数十种灵虫的喂养培育之法,你所掌握的影蛛,自然也位列其中。”
“这天青水净瓶中所装,乃是我魏家药师用地火石斛这类宝药炼制而成,
林诺接过古籍,微微颔首,心中对这未知的古籍也生出几分好奇。他向魏悟行抱拳行礼,而后转身上车,归入魏家车队之列,融入了这繁华热闹的白相城之中。
林诺站在街边良久,直到魏家车马商队彻底消失在人流之中,方才踮脚起步离开。
其背上的几个褡裢鼓鼓囊囊的,颇引人注目。
余下的三只影蛛,自进城以后,便一直龟缩在林诺挎在腰畔后方的腰包之中。
原本共计六小只的影蛛,被魏家传信烧掉一只,余下五只又被魏家用四株宝药、宗师境的入境阵法、一门内窍锤炼之法换走两只,如今只剩下三小只。
影蛛幼崽着实可爱,但奈何,魏家给的实在太多了。
何况林诺也从魏悟行那里得知了影蛛的用法。
按照魏悟行所言,这影蛛成年之后即为普通的二阶妖兽,蛛丝坚韧,一般刀剑也难断。
行动迅速,常年生活在暗影之中,是侦察、探草的好手。
但这些,依然只是二阶妖兽中的常见本领。
影蛛真正的本事,要在其成为三阶妖兽之后。
传闻,这影蛛体内有一丝神兽太阴冰魄罗的血脉流淌,在其成为三阶妖兽之后,方可激发体内这丝血脉之力,觉醒本名神通,穿梭在阴影世界之中,能为相隔万里的人送信,花费的时间只在须臾之间。
但要想让二阶妖兽进阶为三阶妖兽,必须喂养培育相当长的时间,其中花费的时间、精力、宝药资材,非一般散修武者所能负担得起。
以林诺的现状,短时间内,那些宝药资材尚不够自己吞咽服用的,更没有多余的让三小只服食了。
之前在山中,魏悟行正是利用影蛛幼崽体内的那一丝血脉,使用族内不传的秘法燃烧影蛛体内的微弱血脉,以达到临时传信的作用。
这种做法极为浪费,但在危急时刻,也是迫不得已。
但这,也让林诺愈发好奇魏悟行一行人保送的那个非金非木的木匣中的物什。
但眼下自己这点实力,肯定不够掺和这档子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抓紧时间提升实力。
对于郡学的位置,林诺早就打听好了。
凌南郡城白象城,共分为五大块区。
中间是城主府区,郡学虽然作为官方机构,但却不在这里,是唯一一个不在城主府区的官方机构。
它位于白相城东南方位。
康嘉主道,南北贯穿全城,是全城的中轴纵线。
三条纵线街道,从西往东分别是宿月道、关夫道、康嘉大道、峡匹道、龙潭道。
横线街道从南往北依次是花雀街、白象街、黑石街。
郡学所在就是花雀街和龙潭道交汇附近。
不巧的是,刚进入热闹繁华的花雀街,天就下起了蒙蒙雨。
雨日的花雀街,恰似一幅被水汽浸润的活《清明上河图》,非但不曾寥落,反倒在这淅淅沥沥的雨帘中,蒸腾出另一种更为浓稠滚烫的城厢市井生机来。
街巷两旁,白墙被雨水染作深浅不一的苍青,衬得那一片片鱼鳞似的红瓦愈发鲜艳夺目。
最大的一间酒馆“醉忘忧”檐下,那面杏黄酒旗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垂着,却仍在风过时奋力扬起一角,仿佛执意要招引那雨中寻醉的客。
空气中,酒香、菜气与湿土的清芒味儿搅作一团,成了这画卷最原始的底气儿。
白相城真正的魂灵,还在喧嚣和声浪。
街心一处简陋的露天勾栏,仅凭几张草席遮顶,那说书先生已到了关窍处,惊堂木“啪”地一拍,压过雨声,他喉间迸出金铁交鸣之音,唱的是前朝将军力挽雕弓、马踏连营。
周遭看客,或挤在邻家屋檐下,或小儿干脆冒着雨,或妇人撑着油纸伞。
外围的汉子们听得如痴如醉,每到精彩处,便爆发出震天价的喝彩。
不远处的戏台又是另一番光景。那扮相妩媚的花旦,水袖在雨中轻旋,唱腔如丝,袅袅婷婷,缠缠绵绵。
一曲终了,不待那余音散尽,底下便有人涨红了脸,猛地将一把铜钱掷上台去,哐啷作响,扯着嗓子大吼:“赏!”
那一声里,有得意,有宣泄,更有对这三十年老戏腔最直白、最滚烫的击节称赏。
叫卖声便在这主旋律的间隙里见缝插针,织成一片热闹的背景。
“冰糖——葫芦哎——”那吆喝悠长,红亮的山楂裹着晶脆的糖衣,在油皮帐下,在灰蒙蒙的雨色里格外诱人。
“新出笼的肉包子——”,蒸笼一揭,白茫茫的热汽轰然而起,带着面与肉最淳朴的芬芳,瞬间便勾走了行人的魂。
还有卖豆浆的甜香,卖各色小菜的清脆,卖银簪玉镯的叮当,卖竹蜻蜓、竹青蛙的灵巧……他们构成这繁华市井最坚实的基底。
人群最密集处,忽地爆开一阵惊呼与喝彩。但见一个精瘦汉子,赤着膊,雨水在他古铜色的脊背上淌成小河。
他正将三枚朱红色的丸铃舞得令人眼花缭乱,抛、接、甩、顶,那丸铃仿佛活物,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不息的弧光。
雨丝无尽,人声亦无尽。
主街的喧嚣热闹却不妨街旁小巷的隔世面相。
街巷檐角的残雨,串珠似地往下坠,正砸在青石板路凹陷的水洼里,溅起浑浊的泥点。
林诺侧身让过一队呼啸而过的马车队伍,粗麻包袱、褡裢,擦着湿漉漉的墙壁,还是沾上了一片深色水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腥腐气,像是水凼积水、生活垃圾和死老鼠混合发酵后的味道。
这就是白相城东南城区,凌南郡学所在的地方。与他想象的琅琅书声、清净之地相去甚远。
花雀街两侧的长街逼仄,歪斜的木楼几乎要挤靠到一处,遮得天色都晦暗了几分。
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行人。
更远处,一阵短促的喝骂与棍棒砸在皮肉上的闷响传来,旋即又很快低伏下去,仿佛只是这街区一次寻常的呼吸。
郡学的黑漆大门就在长街尽头,看着不远,走起来却觉得格外漫长。
门楣上“凌南郡学”的匾额倒是遒劲有力,与周遭的破败形成一种刺眼的对照。
正当他快要走到时,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弄里猛地冲出两伙人,手持铁棍、短刀,二话不说便混战在一起。
呼喝声、痛叫声、刀刃磕碰声瞬间炸开,打破了之前那压抑的平静。街头刚出门的路人一听此声,神情麻木即刻关门退回了屋内,显然是司空见惯。
这是黑帮火并,在花雀街并不少见。
林诺下意识地贴墙站定,将包袱护在身前。
混战的人群堵住了通往郡学大门的正路。泥水被纷乱的脚步踢起,溅在他的裤脚上。
林诺一眼看过去,这两帮火并的人马,领头的不乏燃窍圆满的家伙。
他微微蹙眉,开学典礼早已结束,他这迟来者,报到的第一天,似乎就撞上了这郡学所在的“风土人情”。
就在这时,郡学那扇黑漆大门旁的一道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色学子袍服的少年探出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街上的混战,随即落在了被堵在路边的林诺身上。
那少年并未出声,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又似乎有那么一点了然的意味。
战团中,一个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汉子踉跄着朝林诺这边倒过来。
林诺脚步一错,悄无声息地让开半步,那汉子“噗通”一声栽倒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溅起一片污水。
林诺没再看那汉子,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与那站在侧门前的青衫少年静静对视着。
是了,这就是凌南郡学。
他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血腥与潮湿的空气,抬步,准备绕过地上的呻吟的躯体,向那扇侧门走去。
“你是?”那袍服学子试探着问道。
“我是今年推荐入学的学子,前来报到。”
那年轻学子闻言,顿了一顿,大眼珠子提溜一转,将林诺上下一打量,露出几分恍然之色。
“入学报道早就结束了,师兄今日才来报到,莫非是龙潭县的林诺师兄?”
林诺微微点头,那年轻学子见状,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热情的笑意,连忙侧身让出通路,同时伸手示意道:“原来是林师兄,学中早有所闻,快请进,我这就带你去见学正大人。”
林诺道了声谢,随着那年轻学子穿过侧门,步入郡学之内。
进门之前,门外还传来那群黑帮火并分子的哈哈哄笑声:“......都送到斗兽场去,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刚才那倒地的汉子,粗略一扫,也是燃窍初期的修为,虽然气血不凝,根基虚浮,但这样的存在居然也在光天化日之下击倒卖掉,这让林诺更深一层认识到了郡城的残酷生存法则。
想罢,林诺摇了摇头,跟随前面的年轻人进了偏门。
一进门,便觉一股清幽之气扑面而来,与门外的喧嚣嘈杂截然不同。
郡学内布局规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绿树成荫,花草繁茂。
两人先是穿过一个可容的下数千人的广场,从广场后的三重大殿的一侧穿堂而过,走过一段九曲回廊,再走上一段池苑木桥,桥下黄绿红三色交错。
那枯黄的好似老树朽木,半人来高的茎秆上,硕果累累,好似秋田里的麦穗。
绿的亭亭玉立,叶脉如冰裂纹一般延展,秋日早晚的冷冽似乎不能折其半分苍翠。
那红得如火,柿子大小的红色果实挂在婴儿手臂粗的茎秆之上,如爆裂燃烧的火球。
“哦,那是学正大人和各院掌座共同培育的宝药,分别是石人脑粮、太仓松芝、地火石斛......”
年轻学子一边在前引路,一边向林诺介绍着郡学内的各项事宜,林诺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回应。
这年轻学子,名为王雪禅,是外院学子。
凌南郡学也分内外院,外院子弟皆为燃窍修为,根骨上佳。
内院子弟则为拜入了各大院长门下、有了师承的郡学子弟,内院子弟修为一般都在燃窍圆满,大都在为突破宗师做积累,倒是和林诺当下的状态一致。
平日里,外院子弟见了内院子弟都要称呼一声师兄。
因此,即使林诺被那些内院师兄嘲讽为迟迟不敢来郡学报道的胆小鬼,但身为外院子弟的他,却依然是毕恭毕敬,谦恭有礼,至少面上没有任何轻视。

